《丘阿》Anemonia

3、03

　　江宋远最终还是去了火锅店，和许一杭一起。
　　本来他是打算任由这位仁兄自生自灭的，但是半小时前母上大人的一通电话迫使他不得不承担起作为主人的责任。
　　【不就是一起住几天嘛，谁怕谁啊！况且，今天和明天一过不就是周一嘛，到时候自己就得住学校了，这尊瘟神到时候是去是留就与他无瓜了。】
　　这么心理建设完毕，江宋远瞬间释然了，连带着许瘟神都看得顺眼了许多。不过顺眼归顺眼，江宋远一路上还是没给许一杭什么好眼色。
　　许一杭难得的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懒洋洋地倚靠着车窗无所事事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时不时轻轻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唱出几句歌词。
　　这下倒换江宋远不自在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自己惊艳的妆容给吓傻了，倒有了一分歉疚之情。不过他瞬间又开始狠狠唾骂自己。
　　【江宋远啊江宋远，你是什么受虐狂吗？他不招惹你，你倒不自在起来了？！！这不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嘛……】
　　江宋远连忙甩甩头，将存有的一点点愧疚之情抹去，也戴上耳机听起音乐来。
　　车很快开到了终点站，没走几分钟两个人就到了许一杭提到的那家火锅店。
　　店门口真有棵香樟树，在依旧炙热的九月里仍不服输地肆意生长着。枝枝叶叶都尽可能地伸展着，倒是在店门前营造出了一片阴凉。不得不说，许一杭选择地点的时候还是用了心的。
　　江宋远刚刚按捺下去的愧疚感一下子就像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了出来。想了想，他还是开了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的沉默。
　　“你吃辣吗？你吃不了的话我们待会儿就点鸳鸯锅吧……”
　　许一杭愣怔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江宋远会主动和自己搭话。但到底还是在气氛再次变得尴尬之前做出了回答。
　　“我都可以，你来定吧。”
　　这样的回答无疑将选择权交到了江宋远的手中，这下他更加纠结了。要知道，他可是个选择障碍症患者啊！
　　心里立马有两个小人吵起架来。
　　【辣锅吧，是男人就点辣锅！】
　　【吃什么辣锅啊！你上次吃了太多辣可是直接拉肚子拉到虚脱，进了医院的啊！】
　　【“失败乃成功之母！”海伦·凯勒都说过：“即使跌倒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爱的站起来。”辣锅走起！】
　　【不管不管，就要鸳鸯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好好保重身体要紧！】
　　【我说辣锅就辣锅！】
　　【鸳鸯锅！】
　　【辣锅！】
　　【鸳鸯锅！】
　　【辣锅！】
　　……
　　两个小人越吵，江宋远的脑子就越像一团浆糊，就这么不知不觉迎面撞上了店门口的立牌。
　　“你怎么没喊住我啊！”恼羞成怒的江宋远冲着许一杭开始撒气。
　　无辜躺枪的许一杭：“……”
　　【大爷！我刚刚都提醒你八百遍了，您老自己和中了邪似的头也不回地撞上去，还怪我咯？！！】
　　所幸，话一出口，江宋远就知道自己无缘无故冤枉人了。腆着一张和煮熟的虾米一样通红的脸，他凑到许一杭身边小声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刚刚一时冲动了，你多包涵哈。”
　　说完，又做贼心虚般悄咪咪走到了许一杭身后，暗自丢脸。
　　许一杭禁不住哑然失笑，这个小傻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有趣得他真想佯怒再吓吓他。不过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吓吧，万一一时没收住把这只小猫咪吓走了，那就不好了。
　　“一起走吧，同桌。”许一杭故意慢下脚步，转过身将右手搭在江宋远肩上，一起进了之前预定好的包厢。
　　在没有人能注意到的瞬间，江宋远的脸烧得更红了，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别的原因……
　　如果有人问江宋远在2019年9月7日那天做的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么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说：“点了辣锅……”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假设的事，万念俱灰的小江同学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上，心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1号床的小伙子身为哥哥，家长不在家，怎么也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弟弟，还一起作进了医院来……”
　　“是啊，小伙子看着蛮有头脑的，怎么做事就伐灵光呢？”
　　“渍渍渍，果然孩子再大，自己待在家里就是容易出岔子……”
　　……
　　在同一个病房看护病人的大妈细细碎碎地嚼着舌根。江宋远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没头脑的哥哥就是他，而他那个作天作地作死的弟弟就是现在躺在隔壁床上打着点滴的许一杭。
　　真是委屈啊，虽然他长得是高大那么一点，但是他们俩之间就算当哥哥，也该轮到许一杭，而不是他……
　　况且他也是受害者好不？从初中开始，整整5年他都没有进过医院了，这把一来就来个大的。要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扎针，结果给他扎针的护士貌似是个新来的，拿着针头在血管里找了半天才给他扎好，到现在他的手背还疼呢。
　　和许一杭无言地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开始装死，假装谁也不认识谁。大妈的絮絮叨叨是再好不过的催眠曲，两个人本就筋疲力尽，很快就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江宋远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母上大人的脸。
　　“阿远呐，侬这么快就醒啦。阿妈一接到电话就结束工作回来啦，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香菜鱼丸汤……”
　　听着宋岚女士连环炮似的话语，江宋远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真是恨不得找个东西堵住她的嘴。
　　漫不经心地往隔壁一瞥，江宋远正好对上了许一杭的视线。那视线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似乎好像多了羡慕的意味在里面。
　　【羡慕？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江宋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视线来回在自己和许一杭之间扫来扫去，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许阿姨没有和您一起回来吗？”
　　“啊，你许阿姨还有点事务没处理完，大概得到下周三才能回来……”
　　不等说完，江宋远很明显能察觉到许一杭的眼神暗了暗，颇有几分不自在起来，连忙打断宋岚的话。
　　“那我们一会儿打完点滴，还是带许一杭一起回家吧。”
　　“行啊，你许阿姨回不来，我们自然是得代替他好好照顾小杭的……”
　　宋岚女士跳脱得不行，都想好了要在明天给他们俩请假，给他们做点大餐好好补补，等周一再送两人回学校。
　　江宋远时不时应和几声，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故意和宋岚女士逗贫两句，多天以来故意在许一杭面前摆出的正经面孔一下子生动了许多，像突然消融的雪山，“哗啦啦”地淌出动听的流水声。
　　许一杭看着看着，无声地笑了，刚刚拧着的剑眉一下子松懈下来。
　　这一切，江宋远自然是尽收眼底啦，整个人也越发得意起来，就差给自己标上“不愧是我！”。
　　心里的小人也暗搓搓地叫嚣着。
　　【小样，看在我这次花了这么大力气逗你笑的份上，下次一定要让你叫我“哥哥”叫够本。】
　　许一杭自然不清楚江宋远打着的小算盘，但看着这和乐融融的情景，他的心里也暖洋洋的，刚刚因为母亲没有回来而产生的些许不甘、埋怨都一股脑儿消失了。
　　【有时候，幸福不是自己拥有和他人一样的东西，而是看着别人幸福自己也会跟着开心起来。而一个人的开心又能接着感染一个两个三个人……最后就都只是幸福的人了。】
　　夜晚的景色很好，繁星点点。微风习习地吹动着白色窗帘，江氏母子的细碎说笑声随着风飘荡出去。许一杭只觉得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三开心的一天，虽然夹杂了些许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