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千羽》沙下得失

1、&1

　　没有季节的世界，白雪茫茫，绵延千里。
　　玻璃般的宫塔静静陡立其中。
　　细小的光丝从云层间渗出，洒在孤独的塔尖，折射着悲伤的亮度。
　　玲珑的塔窗前，一袭白衣的少女，安静地凝视着白雪茫茫的窗外。
　　透明的白色的眼瞳里，捕捉不到一丝生气。“冰兰，”她侧身，轻轻唤道，声音清澈如盛夏的溪水，“雪停了，出去走走吧。”少女言毕，转身，离去。身后，长长的白色裙摆，在轻蓝色的琉璃瓦上，慢慢向前擦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宫主，”冰兰匆匆两步追上少女，“您的披肩…”
　　“不用了。”少女接过冰兰的尾音，淡淡地笑了笑。温柔的容颜掩不住她寂寞的神色。
　　“宫主…”冰兰担忧地看着少女长长的裙摆一点点滑到门厅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她不由地抱紧手中的披肩，快步跟了过去。却又在靠近少女裙摆的那一刻，停了下来。披肩缓缓从双臂间滑落，坠地。发出一声闷响。您是不想要披肩的吧，她苦涩地自嘲着，捡起披肩，放到门厅口的长椅上，也走了出去。
　　雪城外。
　　彩色的阳光柔软的抚摸着风吹过的绿色草坪。
　　迎着彩虹一样的光芒，各色的花瓣上闪出莹莹的细光。花丛里，白衣的少年静坐在其间，剑鞘丢在一旁，被太阳铺上星星般璀璨的银白色碎光。
　　“姐姐…”扎在身后的雪白色的长发，随风轻轻地摇动着。少年干净的纯白色眼眸里点着几道哀伤的光彩。曾经一起的日子，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吧。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开着鞘。剑刃间，映有无奈的笑容，显得剑茫然而无力。
　　“痕殿下，”风铃般清脆的音色顺着风的波漪传来，“主人希望您能到西殿一见。”浅紫色的纱衣里，女子轻笑如诗。她走到少年身边，温柔地抚着他的肩，眼底的笑意却随着少年哀伤的神色，渐渐褪去。“小痕…”挂在女子脸上的微笑掩不住她眼底的伤愁，“总会有结束的一天的。”
　　“恩。”少年起身，默默地合上剑鞘，抱在怀里，又轻轻抱住抚着他肩的女子，“母亲您，也是这么相信的吧。”
　　“恩。”女子稍稍点了点头，“走吧…”言语间，似乎留有未尽的字句。

　　塔内，空荡的连寂寞也不愿久留。
　　塔外，除了白，还是白。
　　没有一株草，更没有一棵树。有的，只是白的刺眼的雪地。
　　少女长长的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宫主殿下，”一个宫女小跑前来，淡粉色的缎带飘飘而起，与白色短衣一起停在少女的眼前，“有客来访。”
　　“知道了。”白色的裙摆不再移动。白衣少女微微抬手，洁白色衣袖扬起细微的动作，示意她下去。终于到结局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悄悄泛起在少女的唇角，隐约可窥得她掩藏在平日里的落寞。
　　“离雪殿下，”精致的五官伴着好听的声音出现在少女眼前，“请准备出发吧。”站在少女眼前的男子优雅地对她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绅士般的温柔笑容。
　　“冰兰，要出发了。”被唤作离雪的白衣少女浅浅的对那男子一笑，满是解脱的释然。
　　“是，宫主。”冰兰应声迅速跑进空荡的塔厅，从怀中抽出一段白绸，轻轻把摆放在台上的琴拿起，细细地用白绸拭去琴体的积尘，心湖漾起淡淡的哀伤，是这塔，夺了夕岚的琴音罢。她怅然地叹着气，慢慢把“夕岚”琴用丝巾包好。匆匆回到离雪身侧。“宫主，您的琴。”冰兰小心的将夕岚递到白衣少女的手中，抬眼示意一旁的男子已经可以出发了。
　　“离雪殿下，”男子领意，牵着马车走了过来，“请上车。”他的笑容温暖如初夏的阳光，与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马车缓慢地前行着，离那座孤单的塔越来越远。
　　塔尖渐渐缩小在马车窗的视野里，直至变成一个闪着微光的小点。
　　马车内。
　　离雪紧紧地把琴抱在怀中，沉默无语。
　　四周，死一般的白色。死一般的寂静。

　　西殿内。
　　“父亲大人，”少年把剑挂西殿的门墙上，单膝下跪行礼，“您找我…”
　　“恩。”少年面前的人捋了捋胡子，斜睨着他，继续说道，“你还是很讨厌为父。”
　　“只是不喜欢而已。”
　　“而已呀。恩，也罢。”
　　“请问您找我所为何事。”
　　“想知道吗？”那人悠然走进少年，犀利的眼神扫过少年冷淡的面容，看向一旁的紫衣女子。“她们要到了，你去带她们进来。”
　　“是，主人。”
　　“…”
　　看女子离去，少年默默起身，抬手掸了掸先前单跪在地的膝。
　　“还是那么没礼貌呀，你。哈哈哈”
　　“没有必要的事我不做。”
　　“哈，是吗。不过你会很想见到为父的客人的。”
　　被尊做“主人”的人定定地看着少年，笑的一脸邪气。
　　“…”
　　少年纯白色的眸里燃起冰蓝色的火焰。
　　白色的瞳仁被烧成一片深蓝。
　　不悦变为了怒火。
　　“是姐姐对吗？你那所谓的客人是姐姐对吧！”他狠狠地质问道。
　　“很聪明。”那人满是嘲讽的对少年笑着，继续道“但有些事，你所认为的却并非实情。”
　　“实情？哼！有什么实情可言。”
　　“痕儿，为父只能告诉你，这一切…”
　　“主人，少将军到了。”
　　身着淡紫色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打断了那两人间的对话。
　　她行过礼后，退到一边。
　　女子身后，一袭长长的白色裙摆款款而至。
　　“离雪殿下到。”
　　被称作少将军的男子轻轻托起少女纤柔的手，带她走到少年身侧。他温柔地一笑，凑进少年耳边，“您对离雪小姐是哪一种喜欢呢？”少年的脸不由的微微一红，瞳仁变回了纯白色。男子满意地偏过头，看了看另一侧的少女，又是温柔的一笑。眉眼间温暖如春。
　　“冰兰小姐也请进来吧。”门角的紫衣女子对冰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是。”冰兰走进，站到紫衣女子身旁。她抬眼，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宫阙。
　　宽阔的殿中央，横有一张华丽的卧椅。两扇画风华美的屏风，恰到好处的摆放在侧。
　　半透明的金色琉璃瓦整齐的砌在地面上，与澄亮的深金色的天花板相映生辉。
　　天花板上，硕大的金色凤凰，振翅欲飞。
　　闪着点光的玻璃墙似乎一触即碎。墙中，勾着玲珑有致的纹理，婉转如一条条游龙。
　　任这殿再华丽，宫主也不会再有那些如花的笑靥了吧。冰兰不禁感到有些难过。她的唇线划出伤感地苦笑。
　　“雪儿，”卧椅上的人慵懒地对离雪招了招手，又邪邪地扫过少年，“痕儿，你也过来。”
　　“是。”两人同样冷淡的声音，同时应道。
　　少年和少女一起走近了卧椅。
　　看她们走近，卧椅上的人，突然离开椅子。他伸出左手，默念着什么词。只见白色的雾气从他的指缝间蔓延，直至在那人掌心生成一团混浊的白色雾球。
　　“雪儿，这是你先前所在次元的钥匙。”言后，他偏过头，看了看少年半冷的脸，叹着气继续道，“痕儿，这边是你先前所想要的可能性。”他说着，右手掌心又出现一条青蓝色的雾带。那人缓缓将双手重合，青蓝色的雾带一圈一圈的绕住了白色雾球。
　　“这一次，你又想玩什么把戏！”少年的不解中带着不快。
　　“不是的，小痕。”少女淡淡地接下少年的问话，“今次，叔父大人，大概是想要赎罪罢。”
　　“赎罪…”那人听罢，有些怅然地回到了卧椅上，定定地看着少年，沉沉叹了口气，自语道,“痕儿，如果当初不是我那么自私，你便也不会这么恨我罢。”他言罢，又苦笑地自嘲道：“痕儿你只是不喜欢为父对吧…”
　　“叔父大人…”离雪开口，清澈如水的声音却慢慢变低，渗着一丝悲伤，透明的白色瞳仁里也慢慢多出些杂乱的光亮。恳求，担忧与不敢交织其中。“如果可以，我不想…”她顿了顿，“我不希望小痕你…和我一起去…”
　　“姐姐？”
　　“还是一起去吧。”卧椅的人上从自语中醒来，他浅浅地笑着，心底是说不清的滋味：痕儿，也许这样，会让你喜欢为父一点罢。虽然，为父带你入了险境。但至少，这险境里，有雪儿微小的自由的可能性罢。“你们进去吧，”回过神来，他继续说道，“你，是为父特批的例外…”
　　眼底的余光扫过少年，一半已是伤感。
　　“那里是…”少年有些困惑。
　　“雪儿。等等，你告诉他吧。”
　　“是。”离雪的语调里渗入了罕有的悲伤。
　　“走吧，姐姐。”
　　少年拉起离雪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笑了，似乎是在对她说没问题的。
　　“恩。”
　　少年坚定地神色让离雪的心安了许多，她看着他，略微点了点头。
　　裹着青蓝色雾带的白的球体渐渐变大，慢慢吞噬着少年和少女。
　　终于，少女白色的裙摆消失不见，球体化成一缕轻烟飘进那人的指缝间，亦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