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花开》黄风

10、薄荷花开无结果

　　对于杭州谢家，薄荷已经没有任何印象。陪着师父上完香以后就整日无所事事，因为师父忙着给那位谢小姐安胎，暂时没空管她。不过还好有风萧萧这个大哥在，登山游湖逛街没一样忘记带上她，真够义气。
　　“风大哥，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薄荷从谢府里一蹦一跳出来，边跑边冲着门口的白衣青年高声大喊。
　　“怎么这么急？”见她满头大汗，风萧萧失笑，“难道你师父跟在后面捉你回去？”
　　“哼，他啊，有美女可看，才懒得管我。”薄荷脸色一沉，下一刻又扬起笑颜，“不说他了，我们今天去哪里？”
　　“今天去吃饭。”风萧萧笑着用折扇轻敲一记她的额头，吃饭？那有什么好玩的，薄荷一脸茫然。
　　“唉，别傻站着了。”风萧萧冲她露齿一笑，看似随意的牵起她的右手，拖着发呆的薄荷往前走，“去了就知道。”
　　感觉右臂一阵酸麻，薄荷忍不住多看几眼两人相连的双手。和师父牵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手上的高温仿佛已经沿着奇经八脉传到心脏，砰——砰，心跳得似乎比往常快许多。
　　“我们到了。”风萧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原来一路上光顾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一幢二层小楼前。说是酒楼，一没招牌，二没人气，三连饭菜的味道都没有，薄荷怀疑的看着把她带来的人。
　　“切。”额头又被敲了一下，“你那什么眼神？相信我，进去就知道了。”
　　“哦。”薄荷左手揉着额头，快步跟上。进到里面，愈发不敢相信这里可以吃饭。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一片，一楼既没有柜台也没有用餐的桌椅，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相较于薄荷的意兴阑珊，风萧萧倒是显得一头热，拖着她兴冲冲的跑去后院。薄荷亦步亦趋循着他的脚步也转入后院，一个转身，眼前豁然开朗。这幢楼傍水而居，前面看着很普通，可是后面的院子是另一番风景，院中石桌石椅古朴自然，院外就是一弯碧潭映着夹岸的翠柳，最奇妙的是岸边一畦畦通身碧绿的植物，淡红、青紫或白色的花正开得热烈，缤纷灿烂若云霞似虹霓。闻起来有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但是却又不单单是人们常见的椭圆形边缘成锯齿状的薄荷。
　　“小和，你猜得出这是什么吗？”风萧萧拈起一片叶子含入嘴里，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薄荷学着他也摘下一片圆形叶子，好奇怪。作为一名医者，她也经常用舌头尝试各种植物，都没有现在这么奇怪的。当下也不管有没有毒，又抓起几片，放进口腔里细细回转，感觉没错，是苹果味道的。
　　“你再试试这片。”风萧萧笑着递过另一片表面有粉绿色斑点的叶子，薄荷二话不说，塞进嘴巴，天，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居然是胡椒味的。
　　“风大哥，这些是什么？我可不可以带回去种？”薄荷的心思已经完全被眼前不知名的植物吸引，早把吃饭的事情抛到脑后。
　　“哈哈哈哈——”看着眼前又惊又喜，又被胡椒呛到嘴歪眼斜的脸，风萧萧这辈子第一次因为纯粹的喜悦而开怀大笑，薄荷越是追问他笑的反而越大声。
　　“我当谁在这里捣乱，原来是你这小子啊。”一褐衣老者背着一个背篓从河的对岸走来，听他语气，似乎与风萧萧是熟识。风萧萧勉强止住笑声，拉着薄荷往回跑，几乎和老人同时进入院落。
　　“来，有什么问题都问他吧。”风萧萧嘴角一边抽搐一边说。
　　“大爷，请教那里种的是什么植物，有什么药用，移植需要什么条件？”薄荷指着水边的那块绿地急切的问。
　　“你这小娃娃怎么性子这么急，一口气问那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老人家板起脸，似乎很不耐烦。薄荷神色转为黯然，也是，秘药也是大夫谋生的资本，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好了，卖什么关子。”风萧萧不客气的揶揄。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小娃娃，我告诉你，那里统统都是薄荷，可以入药可以当做菜佐料的薄荷。”说着，老人拉着薄荷回到药田，对着实物一一讲解，“这株因为有苹果味所以叫苹果薄荷，这是胡椒薄荷，这辣薄荷，野生的，所以味道比胡椒呛，这是......”老人好像寻到知音，越聊越起劲，薄荷听着也是津津有味，一老一小两个干脆蹲在田里不起来。
　　“喂，可不可以先吃饭啊。”完全插不上话的某人站在院子里大叫。老人抬头一看，日正当午，微带歉意的让薄荷留在小院里，自己钻进厨房，然后是乒乒乓乓开始弄午饭。薄荷一人在院子四处张望，地上铺着几张席子，上面铺着已经因暴晒卷曲到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薄荷好奇的拿起来凑到鼻端闻闻，再摘了一些放到嘴里尝尝，是黄岑，又拿起一样同样试了一遍，是赤石脂，如此反复，竟试出趣味来。
　　厨房的窗户刚好对着院子，老人对于薄荷的行为一目了然。不过，他现在不在意有人试他的药，反而对身边的风萧萧更感兴趣，这小子今天的举动很反常啊。
　　“这个小姑娘，咦，你奇怪什么，我不相信你不会知道她是女的！”
　　“不是，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一眼看出来的。”连他都还只是连猜带蒙。
　　“她今年多大了？”老人似乎想到什么，眉头一紧。
　　“19,怎么了？”风萧萧的神经也跟着敛起。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老人声音不由提高，风萧萧的神经也跟着敛起。
　　“紫云也只有19、20吧......”
　　风萧萧一窒，是啊，差点忘记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产生的疑问，19岁的年纪却有着13、14的身体，现在听老人的话外音，肯定不是柏和发育晚可以解释得了。
　　“如果我估计没错，她应该是年幼时被人喂食某种药物，从而抑制她的生长速度。这人还不是一般的歹毒，违背自然规律，强制压制正常的生长发育，这该多伤身啊。就像被移植的盆栽，永远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可怜。”
　　“能不能医治？”风萧萧紧张的追问，“如果你可以医好，要什么都可以。”
　　老人愣愣的看着他激动的面容，最后还是叹气：“她是早夭的命，如果你还没放下真情，劝你趁早收心，免得将来痛不欲生。”
　　风萧萧呆住良久，才嘶哑着声音说：“别告诉她。”老人眼睛盯着门口，脸色微白，叹道：“来不及了。”风萧萧猛回首，最不愿看到的场面出现在眼前。
　　“你听见了吗？”风萧萧声音已然微颤，当薄荷头缓缓往下点，身旁边的老人看着他身体轻抖，手中折扇被捏到变形，实在于心不忍，劝慰道：“我也只是目测，做不得准的，也许你只是普通的长得慢而已。”
　　“嗯，我明白。风大哥你也不要瞎紧张。”薄荷扯起嘴角，故作轻松道，“你请我来吃饭的，饭呢？”
　　......
　　“来来来，薄荷全餐。”老人忙热情的端出用各种薄荷入菜的佳肴，并详详细细介绍各样薄荷的使用方法，她也努力配合着享受美食，配合着虚心求教。不明白的还以为这顿午餐时如何美味，如何新奇。但是其实呢，在座的三人只怕都只是味同嚼蜡。
　　饭后，老人不放心，又仔细对她进行诊断，脸色依然沉重。说来可笑，薄荷学医多年，却只学了些皮毛，连自己的身体发生什么也觉察不到。傍晚的时候，告别老人，回谢府的路上，两人已经没有来时的好心情，静静的，静静的，走路。
　　“小和，你有没有想过，是谁下的毒，也许他能解。”
　　“我不知道。”
　　......继续静默，走路
　　“其实，你知道的......”除了易水寒，谁有机会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薄荷拼命摇头。
　　“小和，这攸关你的性命，”风萧萧扣住她的双肩，真想用力摇醒她。
　　“不会的，绝对绝对不会是师父。”薄荷脸色惨白着继续否定，“风大哥，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她宁可当一株不能结果的薄荷，也不想侮辱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师父。
　　“柏和。”她这样的状态，风萧萧怎么能放心？
　　“我想一个人，可以吗？”她睁着泛红的眼睛，祈求的望着他，料想圣人也无法拒绝。
　　残阳如血，孤独穿行在弄堂的薄荷，拉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风萧萧有预感，虽然她还在嘴硬，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这对师徒可能决裂而感到高兴，脑中不禁响起老头的劝告：趁早收心。可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