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拥吻》橘江芥子

6、转学 就好像是磁

　　2008.03.09 星期一
　　临阳市第一中学
　　高一下学期第五周
　　早课第四节
　　教室里只有化学老师喋喋不休的讲课声，顾珩看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陌生面孔，轻吐一口闷气，今天是他转到临阳一中的第一天，眼下是他在这所学校上的第二节课。
　　周围坐着的都是一群只会拼命听讲吸收知识的小怪物，也是他的同类。

　　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顾珩只觉得无趣。这些知识点，他在六中是早都听过的，而且讲的还比现在好上许多。

　　六中是个垃圾学校，全市都公认的那种烂。靠学生打架斗殴烫头、早恋逃课泡吧等各种恶习闻名。只要肯交钱，连职高都不要的学生六中也收。
　　可就是这么一所学校，今年也大张旗鼓的办了一百周年校庆，虽然最后是以几伙人打的头破血流收场。

　　临阳市靠海，又在皇城边上，近几年发展速度跟踩了窜天猴似的，许多随离乡父母来到这个城市的大批外来子弟因为户口问题没办法报考高中。六中的校领导就看准了这些“漏网之鱼”下手，又是免学费又是奖学金，还承诺能帮他们解决高考在本市借考的麻烦。
　　这些外地学生大多都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六中就是靠着这个法子，保持每年有十几二十个一本生的升学率，也就这么风里雨里的混成了百年老校。
　　故而六中的学生两极分化非常严重，站在尖尖儿上那一小部分人，在市统考里都是排的上名号的。
　　当然绝大部分学生要么交白卷要么九科总分加起来都凑不到两百。

　　说来也好笑，所有公立中学里，六中名声是最差的，但上课教的东西很多却是连一中都比不上的——
　　老师都是拿着证上岗的，水平并没多少高下之分。
　　六中老师讲课都随着性子来，反正没多少人听，也不用想着平衡难度，他们只顾那几个成绩好的就够了，所以讲的知识都更深奥，进度也快。譬如现在教的基础有机化学，六中早在开学第一周便讲完了。

　　分明是自己翻书就能理解的知识，顾珩实在想不通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能反反复复说这么久？

　　下课铃声截停了化学老师讲课的声音。
　　讲台上的人卷着课本前脚刚出了门，下一秒教室就闹哄哄的炸开了锅——是了，这群小怪兽终归还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呀。
　　顾珩感受到从班级各个方向投来的，带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同学们前后桌几人凑在一起，讨论这两个能转来一中的转校生是什么来头。
　　要知道，一中建校至今，什么时候收过转学生啊？

　　跟顾珩不一样，林子浩倒是挺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打小外貌出众的他早就习惯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我跟你说小顾，他们一定是被我帅气的外表吸引了，你觉得呢？”林子浩侧过身子手肘立在桌上，手掌撑着脑袋还冲顾珩挑了挑眉，动作表情那都是实打实的骚|气。

　　几个离得近的、正在偷偷看他的女生听到他这话“嗤嗤”笑出了声，林子浩也不恼，反而对着她们抛个媚眼，惹得小姑娘们俏脸上了红，他又笑倒在桌上。
　　顾珩深知好友这幅没皮没脸的德性，刚想提醒他注意一下影响，这里毕竟不是六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先他一步行动了。

　　一份学籍表越过林子浩头顶“啪”的甩在了他桌上，与此同时背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脑子不好使，人就安分点，我们班不缺你这种花瓶。”
　　林子浩听见这声音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冷哼一声：“那也比你强，不至于连花瓶都混不上，也不知道谁两个眼睛，合起来还没别人肚脐眼大。”
　　声音的主人立刻反唇相讥：“一听你说话，智商上的优越感就油然而生。”
　　“行行行，你丑你有理……”
　　“可别，您肚脐眼大，还是得听您的……”

　　这一场较量看得八班的同学目瞪口呆，一个是刚来半天不到的转校生，一个是向来温文尔雅的好好班长，这两个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其实还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无非是沈卓尔接了年级主任的通知，让他今天早读带两个新来的同学报道，本来一听是两个六中来的学生，沈卓尔就带了点偏见。这俩倒好，硬是让他在校门口一直站到第二节上课铃都敲过了，才等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身影。
　　沈大班长作为一个典型的处女座，向来对别人不守时这个毛病深恶痛绝，故而就没给人好脸色，恰好林子浩又是个是软不吃硬的，两人几句话不对盘差点直接在校门口掐起来。
　　沈卓尔自恃脾气好，但骨子里还是有资优生的傲气，而林子浩作为实打实的学渣，向来对除了读书以外啥都一窍不通的书呆子们不屑一顾。
　　总之一句话，你嫌他只会死读书，他嫌你连书都不会读；你嫌他虚有其表内无一物，他嫌你长得磕碜还大言不惭。
　　得嘞~~天生不对付！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卓尔真不丑。
　　五官俊朗分明，高鼻梁，宽眉骨，戴一副细丝银框眼镜，一股浓浓的儒雅书生气，是多少女生初恋幻想中优质学长的模样。
　　至于林子浩一直揪着不放的小眼睛，不过是比常人略窄，眼尾修长内向，有轻微的折痕。
　　除此之外怎么看，都是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只是不像林子浩那样帅气的浓烈张扬，能一眼就吸引住别人的目光罢了。

　　“少说两句！”顾珩温吞吞出声，打断了林子浩欲出口的话，以后还有两年多时间要朝夕相处，闹太僵对谁都没好处。
　　林子浩撇了撇嘴，倒是真的收了声。
　　沈卓尔将视线落在顾珩身上，上下打量一遍，手指骨节轻扣两下他桌面：“来一下，班头找你有事。”

　　顾珩点点头，将笔帽盖好，起身率先走出教室。
　　没了遮挡，沈卓尔这才看到方才被他压在手臂底下的笔记本。细细看了几眼，只是上一堂课的笔记，不过完全没有板书的拖沓繁复，小半页内容，重要的知识点竟一个都没漏，简明清晰且一目了然，显然是自己精简概括的，但是比大多数同学洋洋洒洒抄了好几页的笔记还要完整。
　　除此之外……
　　笔记本下边压的摊开在八十七页的《王后雄高考化学复习总纲》，看得沈卓尔头皮一紧，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位新同学，貌似不简单啊。
　　大概是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时，那种跃跃欲试，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沈卓尔自己也说不准。
　　*
　　两人并排往办公室走。

　　校园里都是十六七岁正处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那就无异于整个学校装的都是荷尔蒙，就算是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也不能免俗，只能说学生们会比其他学校的冷静克制一些，有些东西是家长老师控制不住也镇压不了的。
　　所以当两个同样俊逸非凡的少年一起出现时，理所当然引起了不少侧目，甚至还有女生趴在窗台上盯着他们看，讨论声四起——
　　“那是谁啊？我们年级……哦不！我们学校居然有我不认识帅哥吗？”
　　“他你都不知道？自检会会长啊！”
　　“没说沈卓尔，谁能不认识他啊！不就是八班那个次次年级第一的班长吗，我说他旁边、旁边那个，谁啊？”
　　“啊……我看看，我没注意诶，我眼里只看得到沈大班长嘿嘿……”
　　“你要是能把花痴的对象换成数学老师，那你下次就不会考不到一百了。”
　　“您可别刺激我了行吗？旁边那个好像没见过，新来的吧？卧槽、有点帅……”
　　“这可不是有点，是非常！”
　　“不可能吧，我们一中又不收转校生。”
　　“那我就不知道了”
　　“……”

　　沈卓尔看了一眼身侧受到过多关注的主人公，正巧顾珩也转头看他，四目相对，几秒后一起飞快的移开目光。
　　然后不知哪个女生口中发出一声惊叫：“啊我看到他们对视了！我感受到美妙的爱情故事了啊啊啊啊！！”

　　沈卓尔额头挂下一排黑线，现在的女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只有他们才知道，方才对视的那几秒，两人其实都不平静。

　　当然不是那个女生尖叫声里蕴含的那种意思。
　　就好像是磁场问题，两个同样出色的少年之间有着某种古怪的隐性较量，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压倒对方，却又谁都不愿先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迫切。
　　*
　　一中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钱。
　　这一点顾珩已经看出来了，要不然哪所中学会每个年级一栋教学楼的，各个年级的老师还有单独的教师小楼。
　　除了楼多，占地面积也很能说明问题。高一级在教学楼二，早上来报道的时候从校门口进来，沈卓尔领着他们俩绕过小操场沿着教一右侧的外墙走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走完那条东校道，这才终于见到教二的大门。
　　顾珩很担忧，看来以后光是上下学，在学校里就要浪费不少时间。

　　校领导显然也注意到了盖太多楼的弊端，刚好每个年级的教学楼和教师楼都挨着，于是乎很任性的在两栋楼之间取最短路径，在东校道上方打通了一个平台，方便老师和学生们往来。
　　本来沈卓尔是打算带着顾珩直接从三楼平台穿过去的，能节省不少时间，结果老远就看到通道口吵吵嚷嚷的聚了一大群学生，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个男生搬了一台两米多长的的空气导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折腾的，居然有斜着卡进了铁闸门。
　　沈卓尔观察了一下那个三角形的空隙，以及轮流弯着腰钻进钻出的同学们，迟疑一秒对顾珩道：“要不……从楼下绕过去吧。”
　　“同意。”这个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这该死的偶像包袱啊。

　　两栋楼看似离的很近，但是因为大门朝向不同，走起来还是要费些时间。二人走的这条道正好在后操场外围，现在刚好是课间，一中早上第五节固定是又自习课，不少胆子大的男生都打算翘了自习课，都在这个时间跑出来打球，操场热闹得很。
　　那边热闹，更衬得这边一路无言的两人十分怪异。
　　“你叫什么？”老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沈卓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姓顾，单名一个珩。”
　　“沂水弦歌，君子如珩？”沈卓尔顺口接了这么一句。

　　顾珩脚步一顿，向身侧的人投去略有些诧异的目光，珩算生僻字，很多人都没见过，而且同音字多，这个认识不到半天的男生应该是是第一个听过之后不仅猜对了，还把寓意也说出来的人。
　　“你知道？”顾珩反问。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字跟你很配。”沈卓尔这句话是真心的。
　　【珩，佩上玉也，形似磬而小，是为美玉。】
　　不得不说顾珩的父母很会取名字，你瞧，虽是还未长成的少年郎，但眉骨匀称，山根高挺，唇线精致，已然身长玉立，再加上那比女生还要漂亮的瓷白色的肤色，可不是担得起这个字么。
　　顾珩点点头，欣然收下了这份赞赏。
　　对他们来说，来自同一水平线上的人的夸奖总是格外受用，远胜过水平线下传来的千万句崇拜之语。

　　按照人际交往的惯例，顾珩意思意思回问了一句：“那你呢？”
　　沈班长套了他的句式：“姓沈，双字卓尔。”
　　“哦……也跟你很配。”然后慢吞吞的又补了一个字，“俗！”
　　沈卓尔：？？？
　　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

　　待看到顾珩弯起一瞬就被压下去的嘴角，沈卓尔顿时反应过来，笑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子怎么这么欠！”
　　“实话实说而已，难不成你很喜欢这个卓尔不凡？”
　　沈卓尔倒是老实：“不，我也觉得很俗。”
　　两人你来我往的又拌了几句，这才发现彼此竟有不少相似之处，某些观念和看法更是如出一辙，不过几分钟时间，先前的生疏仿佛不曾存在过。

　　或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卓尔觉得顾珩就是看着性子冷了点，也并不难相处，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但都恰如其分，或者说——正好对他的胃口，不由得感叹跟这种人交往真是太舒服了。
　　男生间的交情就这么回事，一场球赛一把游戏就能建立友谊，更多时候只要相互看着顺眼就够了。尤其当是同样出色同样优秀的两个人相遇，思维相近，观念契合，势均力敌的对手往往就是最难寻的那个知音。

　　“诶我说……”沈卓尔还是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嘴，“你不会这么变态，提前把高二高三的课程都学了吧？”
　　“没有，讲到哪就是哪。”顾珩没有自学的习惯，对他来说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用来应付考试绰绰有余了。
　　“那你怎么在做高考复习题？里面大部分题型都没学过吧？”
　　顾珩停下来看着他，似笑非笑：“你怎么这么小气？”
　　一眼被看穿，沈卓尔微微有些窘迫，突然觉得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挑着写的。”顾珩好心安慰他，“别紧张，上学期末的市统考，你分比我高。”
　　“我知道。”也不奇怪顾珩知道这件事，沈卓尔是市第一名，分数自然比他高，“你排第几？”
　　“你连跟你挨在一起的名字都没注意？”顾珩反问他。
　　沈卓尔干咳两声：“咳咳！反正都是手下败将……有什么看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说得好像你知道第三是谁一样。”沈卓尔连疑问句都懒得用，他已经看出来了，他们俩绝对是一路人，谁也别说谁。
　　“……”这个顾珩还真不知道，他只记住了排在自己前头的那个名字，好巧不巧，那人就站在自己跟前。
　　正要说些什么，这时身后有人喊了沈卓尔一句，回头一看是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微胖矮个，虎着脸，周身弥漫着一股子全国通用的教导主任的气质，特别之处在于头发十分茂盛，少了地中海这个标配。

　　“我们级的年级主任……”
　　果不其然，沈卓尔如是说道，“我过去一下，你在这等等。”
　　顾珩点头，示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