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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翦湘云 ...


  •   险韵慵拈,新声醉依。尽历遍情场,懊恼曾记。不追当时肠断事,还较而今得意。向西风约略数年华,旧心情灰矣。
      正是冷雨秋槐,鬓丝憔悴。又领略愁中送滋味,密约重逢知其日。看取青衫和泪。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樽前迢递。

      已是人间四月天。
      天气开始渐渐转热,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从空中射下来,透过窗扉,照在室内茶几上。因着窗帘隔着,略有些暗。仍有隐隐的热气散出,竟衬得室内如蒸笼般,令人着实呆不下去,略觉烦闷。
      已近午饭时间,石夫人依旧端坐于桌前,手里闲翻着一本书,神情却颇为专注。筠碧立于桌子旁,手里拿着扇子,一扇一扇地扇下去,丝毫不敢放松。
      眼神看无处安放,便偷闲地看了室内四周场景。暗红色的窗扉里微泛凉光,似颇有些年代的样子。窗扉之下,静静地端放一只白釉黑花梅瓶,通体施着白釉,装饰纹饰,肉眼看过去,只觉多达几层,浸染下去,颇有厚重之感。层层有弦纹间隔,用深褐色纹饰,上腹部为锦地开光,内饰象征福寿的缠枝忍冬纹,下腹为连续牡丹纹,近底为仰莲瓣纹,一眼望过去,只觉雍容华美,微微地耀了眼。再看,只是一只瓶摆放在那里,觉得缺了什么,细琢磨了一下,心里便有主意。
      此时,“知了知了”一声一声地冲破天音叫了起来,竟是吓了一跳。神思忽地陡回了几年前。她闲闲散散地斜躺在凉椅上翻着书看,书纸一页一页过,热气却不见减。江雅蓝在旁扇扇子,看见她一脸烦躁的样子,取笑道:“小姐,难不成是为李公子而热的不成?”筠碧登时红了脸,回头瞪了禾蓝一眼,却只听院内一声“筠碧”,便只怔怔地讲不出一句话,回头望过去,是李长天斜倚长门,嘴角一噙笑,却未再发一言。她早已是满心欢喜,朝禾蓝道:“回头再找你算账。”便已站起身奔向长天处。
      是流年里的回忆,是回忆便再也与现在无关。
      真是什么事情都扯上了李长天,她略觉得心烦,便赌气地猛扇了几下扇子,只听纸页哗啦啦响,蓦地一下子清醒过来,偷眼向下望去,见石夫人正看着她。她一时不知所措,只好低下了头。
      忽地,春椈进来,见此情景,知道大概是筠碧犯了什么错,便开口道:“夫人也看多时了,稍歇息吧。前边公子传话道,过会儿要来陪夫人吃饭呢。奴婢这就叫人备饭去。”
      石夫人听至此,转过脸去,嘴角泛起一丝笑,道:“难为这孩子孝心。你不说,我也略觉饿了。好吧。”
      春椈福了福身,欲退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道:“夫人,奴婢斗胆请筠碧去一试身手,这丫头厨艺也是蛮好,该会使夫人欢心。奴婢也仅会几样公子喜爱的菜式。”
      石夫人这时又回头看了筠碧一眼,“哦”了一声,道:“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去吧,试试也好,厨房里那几样菜式也吃腻了,去换几个新鲜的。”
      筠碧忙低头道:“是。”
      便移步向外去,刚走了两步,忽听石夫人道:“筠碧是北方人?”
      筠碧手一动,回身道:“是,是北方人。”
      石夫人点点头,摆摆手道:“去吧。”
      筠碧有些吃不透含义,只得缓步退出,至门口,终于呼出一口气。
      春椈在背后轻声问:“可又是什么惹了人?好端端地生了这层闷气。”
      筠碧偏了一下头,缓声道:“是我一时大意了吧,闷热的了。”
      春椈听后,叹了口气。筠碧见四下无人,略偏了头轻声问道:“姆妈,大热天依旧不拉窗帘,真是颇费心思,这迟早要闷出病来的。”
      春椈似愣神般,片刻后叹了口气道:“自一年前性情大变后便是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病,你倒不用操心,有公子孝心之人,专门从面城进来的药,可抵御的。好了,准备菜式去吧,公子估计马上就要来了。菜式都记下了吧?”
      筠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往后厨走去。
      四周又一下子安静下来,良久无声。

      不一会儿,春梅便看见一身着莲青绣缎袍的公子翩然而至,站在门外道:“母亲,孩儿来探望探望您。”
      半晌,听得室内传来一声轻咳,粗哑嗓子发声道:“外面太阳毒辣,快些进来吧。”石景深“哎”了一声,春椈随手打开布帘,迎石景深进门去。
      摆上笑脸,他在石夫人桌旁坐下,愈衬得英俊且柔和,轻声道:“母亲,这几日过得是否舒心?前线军务紧急,也少了时间来探望您。”
      石夫人抬手将面前书本合上,随手交给立在身旁的春梅,捏了捏绣莲袖口,开口道:“你忙你的,江山总比身家重要,拣了时间过来看看就够了。还年轻,哪有那么多揪心的事?”
      石景深便点点头笑了,边笑边道:“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石夫人偏了头看了眼石景深,也就徐徐笑了,“你这孩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春椈,开口道:“这话也说了大半天了,饭菜也该上了。”
      春椈一愣,忽地低下了头道:“这奴婢倒是忘了,这就去催,碧丫头估计是想着给公子烧菜,显得紧张了。”
      说罢,便后退着退出了房门。
      刚走,石夫人便将脸转向石景深,道:“听说前线出了意外,这情况你倒是想瞒着我。”
      石景深听罢,敛了笑容,站起身踱起步来,缓缓踱到窗口处,手扶了桌上的白釉黑花梅瓶,细细抚过那些纹理,抬手便要开窗,石夫人忽惊叫道:“别开窗!”
      石景深一怔,手边挪开了窗户,片刻,便又胸有成竹地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可以处理好的。与他李长天斗智斗勇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到不至于遇一次困境就担心至此。”
      石夫人望着他,忽然嘴里喃喃念叨了两声“筠碧,筠碧......”
      石景深偏转头来,茫然的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石夫人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而已。”
      石景深忽然道:“对了,有件事得准备一下,父亲与几位公子下个月初便要回来了,这个消息接到有些匆忙,不过也得好生应付一下。”
      石夫人一时不说话,然后满脸疑惑道:“据我所知已有两年都未曾回家了,怎么这般突然?”
      石景深正欲开口说话,忽听得前门脚步声,便住了口,又踱步至桌子前,摆起衣袍端坐了下来。
      此刻,春椈推门而入,脸带笑道:“让夫人和公子久等了。筠碧那丫头一直闹肚子,菜一时晚了,这会才做好。”
      石夫人端起春椈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听到这话。“哦”了一声,问:“他人呢?”
      春椈笑道:“我见她一时脸色顶不好,就让她先休息了去。”
      石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朝石景深掠过去,道:“这也倒可惜了,我本还想让公子见见我这个丫头呢?”说话口气似像在夸自己拥有的宝贝一般。
      石景深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听说母亲又新领了丫头。”
      石夫人摇摇头,笑:“这丫头倒也深得我心,我在这儿略显无聊时,多托赖了这姑娘陪我解闷了,是个慧心的姑娘。”
      石景深也就不再说话,点点头,朝春椈摆摆手。
      春梅会意,朝外一拍手,道:“进来。”
      只见珠帘一动,只觉眼前一亮,五名丫头缓步而来,五种锦缎色泽衣衫闪门而入。兰月上前,将盘放下,轻声念道:“还是鱼师傅手艺,海鸟鲍鱼。”
      石景深也不吱声。兰烬上前,将一盘掷下,道:“鱼师傅手艺,••••”
      石景深一眼望过去,只见腥红斜铺而上,只觉反胃,手一拍桌子,鼻子冷哼一声,吓得周围无一人敢吱声。石景深道;"前线仗打得很紧,他做菜倒挺懂得浪费。我石家还有表率作用没有?”
      屋子气氛一时尴尬,静悄悄的无一人吱声,倒是梓月机灵,直接上前,将手中杯盘轻声放下,轻声道:“这是筠碧姑娘的手艺,‘荷风送荷气,竹露滴清响’。”
      石景深一时愣住,眼望向杯盘,只见和榛白玉梨花盏里,用朵朵荷花叶点缀其上,再配以绿竹单缀成五角梅花形,神思恍过去,觉得似有水滴滴入,倒似那些尚无眼的深夜里倾听漏滴滴下的水珠声,“啪嗒啪嗒”地便入了残梦。微风送来落花清香,竹叶上的露水滴在水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句是什么?忽见梓荷上前,将一椭圆形翠花杯盘摆上,轻声念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想要取出鸣琴来弹奏,可惜又没有知音来欣赏。望过去,雪梨用极细的刀工将其削薄至透明,再用千张削成的丝铺展在雪梨边沿,远望,倒真似一架琴,空摆孤立,下端是极清淡的水,倒叫人真正想起高山流水的寂寥。
      宫雁最后一个上前,念道:“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感叹啊,如此良辰美景,怎么不思念我的老友,从夜晚到天明,我都自梦中怀想是一碗如月佳汤。
      石景深忽有所触动,心被深深扯动,动声道:“她是谁?”
      春椈小心翼翼道:“公子,这三样菜军师筠碧姑娘所做。”
      石景深轻声念了两声:“筠碧,筠碧•••”,又扬声道:“她人呢?”
      春椈一时尴尬,心里转着念头,也不知该不该派人取喊她来,正思索间,已听石夫人颇不悦的声音:“吃饭!你若要真是喜欢了,再陪我段时间后派你房里就是了,何必心急一时,倒漏了修养。”
      石景深愣愣地看了躺在桌上的菜,拿筷子放了块雪梨在口中,正是入口而化。他忽地感觉不到甜,只觉满嘴苦涩溢出来,他缓缓摇头,道:“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听着倒也是个颇有修养的女孩子,这些好,我倒真是要不起。”
      映珠一时愣住,有些紧张的看了石公子,也不敢多看,只埋了头,心里只茫然的想:这普天之下,还有公子要不起的东西么?连天下都是他的了。
      石夫人放下筷子,朝春椈道:“这些菜收了起来罢,今天也乏了,先去休息会,等饿了再端过来吧。”
      石景深已站起来,朝映珠道:“这些菜记一下,让厨房再备一份,送到我房里来。”在映珠还未答话前,又朝石夫人道:“母亲好生歇息,孩儿先行告退。”
      石夫人乏乏的点点头,道:“去吧。”
      映珠望着石景深萧索的背影,心里也一时讲不出什么味道来,只是随身退下。

      天气因着热,府上已处处是燥热阳光铺陈,触眼处,但见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斑驳树影下析出点点翠金,华美不可方物,着眼望向湖中,积土成山,渐露陡峭,假山竞立湖中,太湖石铺展而开,金色在阳光下游弋不泻,只觉阳光下波光粼粼,金丝万缕,带着如梦幻般的色彩。
      他沿着湖边行走,脚踏在太湖石上,那种闲情心志又闲闲跃进心中,只觉快意,方才的不愉快也在阳光下缓缓稀释。
      忽听得一阵窸窣声,自湖侧面传过来,因湖处处游假山隔挡,所以他缓步过去,渐渐听到湖的另一侧。
      入眼的,是一个着点翠色暗花翠竹袄的倩影,头上再镶嵌三寸来长的戴帽珠,深丝凤的珠钗垂下来,随着她身影的晃动,而轻巧摇摆,映着午后的阳光,竟有着流光溢彩的感觉。女孩正欲伸手触到前方不到咫尺的一朵荷花,但因中间隔着水,动作便颇有了迟缓。
      她一双透明手指探过去,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只剩几寸便已触到,他一时心急,轻声喝道:“慢点儿!”话方出口便已后悔,只听“扑通”一声,女孩倒不妨有人观看,一时重心不稳,竟直直摔进了湖中,他一时心急,便有些茫然地也随身跳了进去。
      两手支撑起女孩的身子,两人站在湖中,水珠经阳光透析自她的额发一滴一滴滴下来,有几滴滴入她眼中,她一时因不适眨了眨眼,水珠映着面颊落下来,竟似佳人落泪,晶莹剔透,眼中眼波流动,竟晃晃有盈盈光影闪动,恰似眸间最美的温柔。那一幕竟似自画中闲闲偷来的光环,他忽地响起一句词:袅晴晴吹来闲庭院。
      良久。她轻声道:“哎,帮我送上岸。”他听话地将之送至岸上。女孩身体瘦弱,古人有云:纤腰不堪盈握,恰似他那瞬间的错觉。
      女孩上岸后,朝他伸出手,道:“来,我拉你上岸。”他竟不由自主的伸了手,稍一使力,身体便已跃上岸,女孩道:“哎,都怪你了。你帮我摘这荷花罢。”
      他一愣,倒是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讲话,一时新鲜,点头道:“好啊!”说罢,,稍一探身,边摘边问:“好好的花为何要摘了去?”
      女孩偏头,“见到合适的花了就想摘了。”
      他也颇觉搞笑,将摘下的花递于她,道:“这话倒颇新鲜,花到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叹息。”
      女孩接过花,朝他甜甜一笑,道:“谢谢你了,反正花你也摘了,该怎么讲都可以啦!我得去插花了。再见!”
      他忽地伸出手,拉了她一把,蓦地觉得不合适,只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过头,他只觉一阵馨香在空气中弥漫,呼吸略觉一重,女孩已盈盈而立,展颜一笑道:“我叫莫筠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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