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事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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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戎潇你怎么那么没意思。”
戎潇看着眼前发言的女人，只无声地回了个笑容。
戎潇大概就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乖孩子，家庭和谐，成绩优秀，一口气读到研究生什么幺蛾子都没出现，这样的她硬要比喻，大概是杯白开水。
连0.9%的氯化钠都没有，只是氢和氧组成的无机物，只拥有微弱的导电性。
都说听话的孩子在学校受欢迎，到了社会上可能就会失去光环。
是吗？是吧。她看着眼前不知道是不是讨厌自己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而言，若是单纯随便说说她应该开玩笑糊弄，若是怀有恶意中伤她应该不卑不亢暗怼。
可她不知从几岁起就对情感和刺.激不敏感，她向来只擅长用理性和逻辑寻找蛛丝马迹。然而她才从柜台调来办公室，对这群牛鬼蛇神一点了解都没有。
端着酒杯、作出“无趣”论断的女人看她没什么反应，撇撇嘴扭头加入更热闹的战局。
今天是给办公室新来的几个职员接风洗尘的小聚餐，戎潇本不想散场后跟着来酒吧这种地方，奈何一同调过来的宋长安求了两句，她就来当个不会说话的护卫了。
不过酒吧的环境对她而言委实不能算友好，灯红酒绿不惹人醉，只能刺痛戎潇的眼睛，她闭眼缓了缓，防止流下生理泪水。
融不进去充满尖叫、酒精和尼古丁的环境的结果，就是感官变得迟钝黏腻，不是焦糖拉丝，而是蛛网收束，它不影响动作身姿，但是甩不脱挣不掉。像蜗牛从毛孔挤进去，沿着大脑皮层褶皱滑动。
戎潇不是职业音乐家，也不是活在过去的艺术老学究，只是经过当钢琴老师的小姨长年累月地熏陶挤压下，审美偏好就这样扭曲但坚定地形成了——若说耳机里的电音慢摇算是享受，那酒吧DJ音量全开的造物就是酷刑。
把什么东西硬要扯出来的酷刑。
她抬头，舞台很高，她看得清表演者的妄想夜，也看得清观众席的狂欢节。
一，二，三，四……
她开始试图干点让她觉得能融入这个世界的事，比如从乱七八糟的音符中分离出节拍，像唱诗一般嚼着节拍。
戎潇对冷热不是很敏感，再加上出行很少靠步行，就在南方春夜露出了小腿。
仅从美学出发，浅口高跟半掉不掉地挂在脚趾上，一袭墨绿旗袍，简单地披了个白色假皮草，再加上珍珠耳环配盘发，坐在角落沙发，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的样子实在迷人，所以即使良家妇女那一挂在这种场合不受欢迎，她也得到几枚微信申请好友的勋章，虽然除了同事，她全都一一笑着回绝。
她起初还对陌生人的行为不解，然后她突然联想到同事刚刚不算友好的发言——是啊，酒吧盛会本来就是夜行肉食动物的狩猎场，她却盛装打扮像个饵食。
……有点恶心。
她莫名觉得涌上一股呕吐感，所以又将目光移向舞台。舞台上献舞的人踢打节拍，年轻的□□毫不遮掩地展示着曲线，热情洋溢，可是她还是觉得离自己好远，好像只是天边一朵乌云。
也许一点点酒精就好，在这种环境下它可能会是摧毁平静的深水炸弹。
戎潇酒量很好，但她从不外露，这也是她大大咧咧来当护卫的原因。不过她还是站起身越过桌上红的白的彩色的，拿起最普通的加冰啤酒。
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便拿着酒水过来搭话，她挂着微笑回应对方。
新入员工总是瞩目一点，尤其是她这种干满一年柜员就能“出柜”的人，大半背后都有关系。面对别人不动声色的打探，戎潇咬死不松口，只说是运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谢领导关爱云云的没营养话。
勉勉强强算得上是“酒过三巡”，可啤酒的副作用来势汹汹，让人难以忍耐。就比如现在，不适感意味着她可能要选择使用酒吧的卫生间。黑洞里面可能什么都有，一堆呕吐物，一对野鸳鸯，或者一群迸发出所有喜怒哀乐的女疯子。
周末的市民广场都鱼龙混杂，更何况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也许两小时前和西装革履的同事笑着道别，两小时后就能看见人模狗样的他一手持鸡尾酒一手持名片在搭讪。
……或者她多想了？用刻板印象衡量一个陌生场地可不行，她立刻纠正了自己。
不过说到底，酒精会让人变得脆弱娇气，行事懒得顾后果，即使她一点儿也不醉，她只是突然觉得有一点冲动，这点冲动让她很珍惜。
于是戎潇和宋长安说了一声，抓起手包，踩着高跟鞋就往卫生间走。酒杯鞋跟敲击地面，声音清脆，仿佛和着背景音乐的节拍。她觉得是踩在云上，轻飘飘软绵绵，鞋跟只是在伸个懒腰打个盹。
她路过许多人，有借酒劲儿打电话向对象控诉的，有扶着墙壁晕头转向不知所云的，有饮食男女大胆诉说爱恨娇嗔……
曾经她也想去感受人间喜乐，可他说乐事她不能共情，她说悲事她没法安慰；然后她就开始扮演优秀的倾听者，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会倾听与注意，然后把它在未来的某一次对话提到，让它变成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工作后她顿悟看开，何必曲意逢迎？于是她收拾了交友圈子，清空了聊天列表，仿佛身处干净透明的玻璃房，朦朦胧胧地去看世界。
她走了过去，仿佛路过希腊诸神象的苦行僧。她一点尘埃都没有掀翻，好像她并非人类人生的参与人，而是舞台二楼的观众，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人间烟火。
虽然生活与喜剧不公平，她有她的娇嗔，他有他的余恨。
但是意外和狗血很公平，她有她的八点档，他有他的肥皂剧。
就比如宛若气泡饮、麻痹人神经一般的现在。
——因为酒精会迷惑人放弃注意细节。
比如说，若没有那一点催化剂，戎潇一定会注意到前面女人的背影很奇怪。骨骼外扩，走路姿势十分变扭，像某种毛发浓厚的动物，被强行塞入雕纹精美的瓶中的样子。
然而戎潇现在根本没怎么思考，她看着这个背影，脑子里面天马行空。她想到忒瑞西阿斯，从男人变成女人，又变成男人；想到凯涅厄斯，许愿成为了刀枪不入的男性战士；想到双性恋，再想到毛姆，再想到伦敦证券经纪人的抛妻弃子，把余生奉献给了月亮……她晕晕乎乎。
然后，她直接跟着前面那位妆容精致，高个长腿的女人走进卫生间。
和她猜的不一样，这个卫生间很干净，还燃着不算浓烈的香。她抬头。
——却看见“她”站在男性专用的小.便池前，拿出了疑似，不对，确定不属于女性用的器官。
＊
宙斯因对名为欧罗巴的少女一见钟情而化作白牛将她掳走。＊
杜丽娘因梦中云雨与死者定情最终修成正果。＊
Rose和Jack一眼万年而后脱离世俗与生死而成为永恒。＊
幼稚鬼的现代爱情故事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浪漫爱情，没有超脱世俗，只有惊愕诧异，一地鸡毛，女人回头关门道歉，男人转身避开视线。
这就是相逢于春日肉食野营，相知于仲月名利酒场，相识于白昼伴侣猎场，相爱于火鸡面、日本料理和维C泡腾片的故事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事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