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生日的最后一天》喵爪

1、其一

　　今天，是我第22次30岁生日。
　　这一年，我按照第一次的方式生活。去了趟临市写生，回城的路上不出所料地被强盗洗劫一空，狼狈回来后又因为拖稿被编辑臭骂一顿。漏水的水管也没有找人修补，现在家里的木地板已经有几处被泡得变形，坏掉的形状恰到好处。父母准备远途旅游，我也不再阻拦，我已经不在意他们能不能陪伴我30岁的最后一天，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最后一天——反正明天，我依然会回到29岁。

　　乔里亚心情平静地在日记本中记下自己第22次的30岁生日记录。写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早上9点45分，还有5分钟编辑就会打来电话，斥责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拖欠了原稿。
　　“家里的木地板坏掉了，我最近在找人维修。现在还有背景的描线没有完成，明天就可以交稿了。”
　　交稿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除了第一次，之后的自己对最后一天拖稿这件事完全乐在其中。
　　“这是你今年第几次拖稿了！”
　　“每次我都遇到不可抗因素。其他时间我都有按时交稿。”
　　5次，每次都是故意的。
　　“你他妈还有脸找借口？再拖稿我下个月就腰斩你的漫画！”
　　“你无法腰斩我的漫画，请不要对自己的职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并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挂断电话了，在自己30岁生日的时候赶稿已经够凄惨了，请不要再打扰到我。”

　　接下来就不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了，反正到时候自己已经挂断了电话，继续享受剩余的30岁生活。

　　现在是9点59分，分针和秒针都即将指向12。乔里亚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电话铃响。
　　自己这一次，做得很完美。
　　嘀嗒，秒针指向了下一格。

　　电话铃声没有响起来。

　　乔里亚坐在那里干等了十分钟，都没有等来预期的电话铃声。
　　那个尼奥……那个混蛋……
　　计划被打破是乔里亚无法忍受的事情，他拨通了尼奥的电话，准备质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玩忽职守。
　　可是电话没有人接听。
　　手机不在身边吗？还是说他现在在编辑部，无暇接听？
　　乔里亚决定亲自去询问，他非要搞得一清二楚不可。

　　早上11点46分，漫画编辑部。
　　尼奥的编辑同事：“乔里亚老师，您竟然亲自来编辑部，是来交原稿的吗？嗯？来找尼奥？他今天一早上都没有来哦。您问他有可能去哪儿？今天是截稿日，他可能是四处收原稿去了吧。手机打不通？也许是没电了，或者是忙得没有听到吧。您要亲自找他吗？可是您这个月的原稿还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怀疑您交不上……呃，找尼奥是吧，他中午12点左右一般会去编辑部对面的餐厅吃一顿简餐，截稿日也是如此，您不如就去那里找他吧。”
　　呵，这个混蛋工作不积极，吃饭却很积极。
　　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乔里亚想起了自己与尼奥的初遇，那时他们还不是漫画家与编辑，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16岁高中生。第一次进入寄宿学校，小乔里亚内心十分忐忑。
　　他提前一天来到学校，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打扫了整个宿舍，结果直至临睡前，另一个室友都没有露面。
　　第二天早上，乔里亚早早起床，他看到自己的新室友正呼呼大睡。也许是他到校太晚，行李随意摆放在书桌旁，床铺也没有整理好就睡觉了。
　　再睡一会也不会迟到吧，乔里亚想。他没有叫醒自己的室友，自己一人去了食堂吃早饭。
　　结果他一早上也没有出现在教室，高中第一天就旷课，他被老师严厉批评了一顿，作为那人的新室友，乔里亚也连带受到了指责。

　　中午，乔里亚终于在食堂见到了自己的新室友。
　　“你好，我是你的新室友乔里亚……”
　　“尼奥。”
　　“那个……你今天早上好像睡过了，老师很生气……”
　　“随意。”
　　这个人似乎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小乔里亚在心中叹了口气。

　　12点05分，乔里亚来到了编辑部对面的餐厅。他点了一杯咖啡，看着方糖慢慢融化在黑咖啡中，他忽然想到，尼奥也是喜欢在黑咖啡加方糖的。
　　至少年轻的尼奥是这样。
　　只是他喝咖啡的时间总是有些不太合适。他经常将作业拖到深夜才做，然后喝上一杯加了糖的黑咖啡提神醒脑，导致第二天早上起不来，经常错过早课。乔里亚一开始还会提醒他作业应该早点完成，但尼奥总是不以为意。“熬夜工作是我的习惯。”他理直气壮。
　　尼奥迟到的话，作为室友的自己也会被老师斥责，因此乔里亚只能一次次将睡懒觉的尼奥叫起，就这样，乔里亚成为了尼奥的“专属闹钟”。

　　“先生，您已经坐在这里半小时了。现在是中午餐点，您需不需要点些吃的呢？”服务员的问话叫醒了陷入回忆中的乔里亚。
　　“我在等尼奥。”
　　“尼奥先生？他今天没有来。”
　　“我听说他平时会来这里吃午饭。”
　　“是这样没错。平时他中午12点前就来了，今天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您是他的朋友吗？”
　　“不是！我是说……我是他的同事。呃……不是编辑部那种，你没见过我很正常。我是他负责的漫画家，今天找他……交原稿。”心虚的乔里亚不得不撒了一个小谎。
　　“原来如此。那您现在要不要点餐呢？您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等待他。”
　　乔里亚才发觉自己一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他随意翻了翻菜单，说：“就来一份尼奥平时吃的简餐吧。”
　　不久后，服务员端上一份番茄牛肉通心粉，配菜是西兰花和胡萝卜。
　　“先生，这份胡萝卜是生的，尼奥先生会特意嘱咐我们胡萝卜不要煮熟，如果您不喜欢可以给您调换。”

　　生胡萝卜可以说是他与尼奥短暂友谊的开始，之前他们只是单纯的室友关系，每天说的话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当然，友谊破裂后他们说的话更少了。
　　第一次经历寄宿生活的小乔里亚，在开学第一周就忍不住对父母的思念，周末回了一趟老家。回到学校后，他拿了一袋家乡特产，分给班里的同学。

　　“这些胡萝卜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可以直接吃的，口感很脆、水分很足。”年轻的乔里亚有些腼腆。他本来不好意思做这种事，但禁不住父母唠叨，父母让他与同学好好相处，不要吝啬，百般嘱咐要拿着特产分给同学。

　　有人发出嗤笑：“乡下来的土包子。”
　　周围的同学们也跟着哈哈大笑，在贬低别人这一点，总会有人不加吝啬。小乔里亚有些不知所措，他与父母的善意在这些人眼中一文不值。

　　哐——有人一脚踹在桌脚上，发出的巨大声响让周围人瞬间噤声。
　　“吵死了。”是一脸怒气的尼奥，带着早起的起床气，“不吃就闭嘴。”他拿过一根胡萝卜啃了起来。
　　其他同学见状，不敢发声，有些人接过胡萝卜小声向乔里亚道谢，但大部分人都婉言谢绝了。
　　最后剩下的胡萝卜都成了尼奥之后几天的早饭。

　　“这样就可以了。”乔里亚对服务员道。

　　他们之间也曾经有过友谊。胡萝卜事件后，乔里亚开始注意这个易怒又坏脾气的室友，在相处之中，他们逐渐熟稔。乔里亚也渐渐意识到，他不像传言所说喜欢打架，也不会冷冰冰地将所有人拒之千里。并且尼奥偶尔也会迁就别人的情绪，体现出照顾人的一面。
　　高中几年，尼奥是乔里亚最信任、最依赖的朋友。只是，年少时期的友谊有时会过于脆弱，成年世界的一点点挫折就可以将其轻易击溃。

　　直至乔里亚吃完午饭，尼奥都没有出现。
　　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乔里亚因为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感到气愤。他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应该给他打电话，斥责自己为什么拖欠原稿！而不是像现在，仿佛消失了一般，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消失了一般。
　　这个可能的事实让乔里亚火冒三丈。虽然平时他们仅有工作的交集；虽然自从乔里亚坦然接受自己接下来的一生都将重复29岁这一年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很稳定。但此刻，乔里亚没有比此刻更加痛恨尼奥仿佛消失了一般这个可能的事实。

　　那家伙、那个尼奥，乔里亚一想起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他又消失了，在关键的时刻，又一次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这一次，他一定要让尼奥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