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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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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山离他很近,就在鼻尖。
曦静看着这座山,几乎就想象得到老人口中的那个女巫在月色下微步凌波的样子,恐怕是真的不沾尘梓,恐怕是真的幽兰暗生。
远远地看,山色是渐次的黑,山顶浓重,山腰复郁,山麓稀薄。仿佛云端有仙遗世而居,他提袖作画时不经意滴落一滴墨,自山尖晕染下来。而这座山就像老人口中那个披着白纱的女巫,她倚着高远的天垒浮云,懒懒地仰起额头,身下长纱坠地,是千年不散的山雾深厚。从山的骨血里渗透出来,干净透彻的雾,像九天上落下的云。
曦静对山并不陌生。但这座,与以往的都不一样,它不像一座山,它更像一个生动实在的人。寂寞,结满苦痛的痂,曾经漫长暗昧的过往成了山雾,不在心里,只在眼里。垂泪的下弦月,缀满夜露的兰花丛。他迫不及待想去找到它们。
山路并不好走,曦静却走得格外有劲,甚至一副要把山民们都甩在身后的架势。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白皙瘦削的少年背着一个包袱,能走的这么开心。有人在身后叫曦静:“别走那么快,要留着力气。”
“是是。”曦静笑眯眯地从巨大的树根上跳下来,但脚下还是不闲着,东边踩踩西边挪挪。
“不要随处走。”山民走走停停,每走一段都要在树干上涂抹一些奇怪的黄稠汁液。那些恶心的液体一挨上树皮就迅速地消失了,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口在树的身体里吸食了它们一样。
曦静知道那是十日山山民们家家都养的一种叫作唤蜂酿出来的蜜,不能用来吃,却可以用来寻路。唤蜂可以在千里之外嗅到蜜的味道,山民便家家都养上一窝唤蜂,做一个小小的巢,吊在檐下,进山时取一些蜜汁,边走边涂抹在树干上,蜜汁触到树就会化开,变得透明。这样也不怕别人把蜜汁抠去。
回来时,就让唤蜂溯着蜜香,找到来路。
山民们每涂抹完一棵树,就会虔诚的合十贴额。
曦静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跟在后面祭拜山灵,十日山里很少见到大型的猛兽,偶尔看到下小兔子小山鼠,都是小小的,毛绒绒的,很是可爱。就算是蛇,竟也只有手掌这么长。草木茂盛的出奇,仰起头来几乎看不见天空的颜色,葱郁的枝桠,将燥热的阳光筛成细碎纷扬的光缕。曦静仔细瞧了一瞧那些苍天的古木,那么高大粗壮的树,树皮却鲜嫩平滑,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他有一双滑润剔透的手。
“别吃惊,这里的树都没有年轮。”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看到曦静的疑惑,笑说。
“没有年轮?”曦静怔道。
“对,这里是十日山嘛。”汉子笑笑,挑出一根烟叶放在口中细细的咀嚼:“只有十天。”
“那要是人在这里呆满十天,会怎么样。”曦静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你再向里走说不定就能知道了。”汉子摇摇头:“不过里头有什么,没人知道。”
“说不定,就永远都停住了,永远是在过第一天的生活。”曦静望着地上一棵新生的芽,自言自语道。
“永远都停住了?”汉子大笑起来:“那不是死了吗。”可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很快,就剩了曦静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向前走。他靠着纠结巨大的树根坐了一会儿,看到山民的身影消失在林翳间。他小心地把粗糙口袋里的唤蜂和蜜放好,打开了老人给的包袱,抿起一根红果干。
这差不多是山腰了。他向前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清楚。山雾异常的浓厚,仿佛天的一角在这里塌陷,漏出一个漆黑巨大的空洞。茫茫密林里的空气和山雾一样粘稠遮眼,连一丝风也也没有。凝固得让人喘息不过来的氛围深处似乎隐约传出沙沙声响,是什么。
曦静竖起耳朵在听,像一场山雨绵长不绝,从宽大层叠的树叶中淅沥下来。像一条山涧,清澈而饱含岁月的沧桑沉着,它从亘古深处来。或者那就是女巫的脚步。
他攥紧了包裹,向里头走进,在第一棵树上涂好蜜汁,涂完后曦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山民的样子合十贴额。他现在这么做了才知道,这样的动作并非是出于敬畏,自己和山民一样,只是希望能找到回家的路。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觉得山灵望着自己。人,总是这么单薄。
曦静做完后看着这棵山民口中没有年轮只有十天的树,笑了起来。如果有一天山民们不想再回家,就能把这些卑微的信仰都扔掉了。
他觉得自己也扔不掉,虽然在来这里之前,他以为自己不在乎。
从前曦静觉得不幸福,现在他觉得自己很傻。起码曾经在那座繁华的城里,自己不知道走路人的辛苦。在那里,自己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从家中到城外的寺院里祭香。下雨时,他只要坐在软轿或者车辇里,在惹人昏昏欲睡的熏香中,等着一路摇晃的结束,下车时浅浅的水洼上会被垫好干燥无尘的毯子。
而现在,他摔了第一跤。
还好,包袱只是沾了泥没有散开,装了唤蜂的口袋也没有事。曦静慢慢爬起来,他现在看不到,但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狈。两只手都沾满了泥巴。这里仿佛是刚下过一场山雨,每走一步都像陷进泥沼里,每一步都要花他许多力气来走。他觉得很奇怪,山脚明明总是万里晴空,为什么这的山腰,会像一个只会哭的孩子。
他费力地辨别着方向。然而山雾厚实的可怕,除了一臂以内的东西他什么也看不见,头顶上不用说天空的颜色,就连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不知道,树盖太浓密了。不,或者,这里的天根本就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这里的一切都仿佛生了铁锈一般。怪不得从外面看起来,山腰会黑的那样沉郁。
像岁月里凝结出来的琥珀,每一丝连理都挂着苍老的容颜。
唯一鲜活的就是方才在山腰入口的地方听见的沙沙声,这声音还在继续,忽沉忽起,始终都在耳边。曦静四处张望,屏住呼吸仔细地倾听起来,想找出声音的来源。
他捏紧了装了唤蜂的口袋,他不想回头。
小时候,曦静曾经跟着奶娘的孩子一起捉过院子里的蝴蝶。本来,父亲是绝对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的。那天,大人都不在家。
他第一次感觉那么自由过,他在小小的院落里奔跑来回,高举着小小的网,身后的小伙伴在前面努力的挥舞着双手,一只美丽的黑翼绿纹的蝴蝶就在头上窄窄的四角的天空里翻腾飞舞。它似乎也不想离开。
曦静那还是第一次见到蝴蝶,他忽然想到清晨他曾趴在书案上临写的句子,晓梦迷蝶,蓝田有玉。的确,就像一个翩跹的梦。
而现在,他似乎又在那个梦里了。
那是一个少女。她高高坐在一块形状奇异的巨石上,面对着无底深潭。曦静知道潭水寒辣,刚淋过山雨的潭石一定湿滑得很。他向前走了一步。
少女抱着膝盖合着眼睑,睫尖扑朔,仿佛蝶的触角上的最轻盈。曦静望着她,不知道要不要开口。他小心地凝望着她。
她像一只才入睡的蝶,敛起薄翼,安详宁谧。山雾让少女的容颜显得有些朦胧,曦静却红了脸颊。他屏住呼吸爬上了巨石,微微张开双臂,生怕少女不小心滑落下去。她看起来那么稀薄而洁净。他忘了自己手上的泥。
曦静睁开眼睛时,心里咯噔一惊。
他对着月色。曦静惊讶的睁大了双眼,直到那泓月色轻轻一晃,弯弯眼角里有了些许笑意,他才回过神来。原来不是月光,是少女银白色的眼瞳。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他几乎以为自己一觉醒来,是身在深重夜晚,月色涟漪,一树明光。
曦静不好意思地仰起身体,他撑在石面上,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躺在她的膝盖上,心跳骤然激烈起来。少女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笑意涟涟。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像一枚卵石一样温润细腻。
“……对,对不起。”曦静在少女专注的目光里红了脸,垂下头去望着潭水。幽绿的潭面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他看到自己脏得可笑,鼻尖上也是一片乌黑,少女疑惑地挨过来,她摇了摇头,依然在笑。
“我,我是从山外来的。”曦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是没用,他的心像涂满了蜜汁,连自己也握不稳:“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少女点了点头,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曦静忽的明白了什么:“你……不会说话吗。”
“……”少女看着曦静有些可惜的目光,摇了摇头。她似乎有些痛苦地轻轻张开嘴,细细的眉尖皱成一个小巧的峰结。她艰难地开了口:“说……话。”
“很疼吗。”曦静忍不住开口道,他伸手去抚少女的眉间。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停在原地。少女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曦静讪讪把手放下,忽的想到什么,从腰间拿出那袋换蜂蜜,递到少女面前,少女很乖巧地伸过手,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在石面上写起字来。她的指尖一点明黄,一笔一划,落在曦静心里,成了一片碎痒纷乱。
—疼。
曦静点点头:“我来说,你写好不好。”
-好。
“我叫曦静,你叫什么呢。”
-囚音。
“囚音?”曦静看了看她:“很好听啊,不像我的……”
少女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曦静有些沮丧的说:“我的名字不好,太像女孩子了。我不该叫曦静的,我的哥哥们都叫曦武,曦华。只有我叫这样的名字。”
-梦日升曦,静月辉薄。
“……谢谢你。”曦静不好意思的看着那些字句,他心里仿佛也有一层绵延不绝的曦光,在少女银月似的眸子里微微炽热起来。他还想说什么,口袋中的唤蜂嗅到了蜜汁的味道,扑腾不停,曦静慌忙伸手去捂住它。可晚了,唤蜂在袋口咬出一个洞,飞了出来。
曦静急忙站起来,去抓半空中的唤蜂。少女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提醒他什么。
曦静才想起来自己是站在光滑的岩石上,心里一凉,就一跤滑了下去。在落入潭水之前,他挣扎地挥动着双手,想抓住什么。可是岩壁上一片光滑,他只能笔直的落下去。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曦静睁大了眼睛,看着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少女,她也跳了下来。曦静着急地在半空大喊道:“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和少女一起重重地跌进了潭水中。
曦静本能地挣扎着,他奋力睁开眼睛,寒冷的潭水刺得他全身都疼痛起来,眼里一片火辣。他用力地蹬着双脚,曦静现在终于有了最后悔的事,他不会游水。
他心里一片空白,有一个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焦急又慌张,勉力去摸自己的周围。囚音,她在哪。
几乎窒息的瞬间,曦静在心里大声喊起来,他一张口,就呛进一口潭水腥冷。
就像在回应他的这声呼喊似的,忽的有人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曦静没办法让自己回过头去,可他知道那是谁了。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刹那间又变得滚烫起来。他用力睁大眼睛,看到了慢慢浮到自己面前的嫩黄衣裳的少女。她像一尾鱼,在水里轻盈而自由。跟她比起来,自己显得狼狈又好笑。
曦静甚至都没有办法呼吸。
少女凑到曦静的面前,轻轻牵住他的手,一缕细微的温暖透过指尖传递过来,渐渐渗透全身。潭水也慢慢变得透明而稀薄,成了剔透的蓝,仿佛天空的一块小角落在了这个小石潭中,少女挨近自己的眼温婉含笑,像月色轻转,流光遍野。曦静的呼吸也变得平静有序了。
他吃惊的看着这一切。少女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在水中望着他,她的裙角像没有沾湿似的,在水中飘扬散开,涟漪一动,就是一层精致细密的褶皱轻起。
曦静感到少女在拉着自己朝潭水深处潜下去。他回头看看身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苍天树木的投影,那只跑丢了的唤蜂,浓重凝结的山雾。满世界只剩下一种蓝,一种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