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中有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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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中有魈。
曦静知道。可他就是要进十日山，他甚至要找到山民们口中的山鬼。他不想再做曦静了。
十日山是整个沧澜地界最富盛名的山，十日忘川，三生还魂。
十日山是整个沧澜地界最令人望而却步的山。离山最近的村子也在百里开外，山民们都已经习惯世世代代地仰望它。这座山镇坐在天笼下的岁月已经难以数计。别的山，早在时光的磨蚀中变得苍老而混沌，山里老树垂垂相依，着着山泥的衣，黝黑腥烂。
而它，却因为十日始终辗转，始终像一个静怒而警戒的神祗。
山里人为了生计也是会进山采药狩猎的。然而，进山最深的人也不过只走到山麓罢了。他们不敢再向前。
山中有魈，山雾还魂，山水往生。
在村头晒太阳的老人拿着大蒲扇，一摇一晃。他说，山中有一位仙人，在下弦月涟涟垂泪的夜晚，穿着白纱，脚腕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都像卵石轻轻跌入山潭，清脆恰好。风一摇晃，她的纱衣就招展起来，如同一片片硕大洁白的花瓣徐徐铺开，像只为韦陀的那一朵隐秘夜昙，藏着馥郁浓密的心思，却只有弹指一刹的吐露。她在丛薄里穿行，如同踩着那夜里结的第一粒露水飘动，轻悄流畅。她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月色轻易地从她的骨骼肌肤中透出，是温润难言的银白驯服。她的影子，修长端庄。
她在墨色深重的天笼下唱着歌，经过的地方，会长出荧蓝色的小兰花。那时，整座山都安静下来倾听，山也有了人的眸子，它们温柔地望着她，像母亲在望着孩子，像恋人在望着彼此。静得连树木的呼吸也听得见。
女巫魂兮，灵游林兮。万年睡兮，帝俊生兮。
她唱。
老人浑浊的眸子忽然一闪，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月亮，他忘记了摇扇子：“那是十日山中的女巫啊。”他眼里也有了些许光泽，像夜里零散的星。可谁都知道，这个老人从那夜起就看不见了。
大家都说年轻时的老人是在做梦，因为他那天早上是在自己家的床上一觉睡醒就瞎了的。
曦静觉得不是。他见过老人如奉珍宝一样藏在家里的一颗荧蓝色的兰花苞。老人做那个女巫的梦时还只有二十八岁，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可那颗花苞依旧紧紧的闭合着，没有一丝要绽放的痕迹。
所以他要进十日山，去见一见老人口中的那个女巫，或者，是村里人说的山中的女妖。
老人把那枚花苞给了他，曦静紧张又兴奋，牢牢握住老人的手：“老爷爷，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个人的，我帮你把花苞还给她，让她来治好你的眼睛！”
老人哈哈一笑，蒲扇毫不留情地拍上曦静的脑门：“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种小毛孩。”
曦静一个人在旁边嘟哝：“我不小！是你太老了。”
“行行。”老人笑道，把一个包袱又塞给曦静：“我是看你一定要进山的这股傻劲才把它给你的，你可要好好保护。”
“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它！”曦静拉开包袱一看，是满包袱的果子和糕食，都是村里的土产，几块红果干还是前几天他和老人一起晒的。他顿时忍不住酸了鼻子：“这也不能丢。”
“得了吧，吃进你肚子里去了还能丢？”老人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他瞎了有五十年，却总感觉自己是能看到光似的，并不觉得磕碰障碍。他早就认定这是山里的那位女巫，她在保佑自己。顿了顿，嘱咐道：“你要是没有能见到她，也没关系，这花苞就不要带回来了，把它种在山里吧。山外种不成，恐怕只能种在山里。”
“我能见到的。”曦静大声道，他紧紧捏着包袱。
“你怎么就这么倔，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德行！”老人掐他的脸，这细皮嫩肉的少年是在一个大雨夜来到村里的，他敲了老人家的门，怯生生的。老人的媳妇开始想挪件柴房给他睡，老人没让，他摸摸少年，全身都是泥，又湿又冷。等到洗干净脸，媳妇就发出一声赞叹声，好俊的小子。
他想也该是，他瞎了都能感受到这小子两眼发光地听自己说十日山的样子，那目光太烫人，让他忍不住就把本来打算再也不跟别人提起的山中女巫的事情说出口了。真是被这小子坑了！他暗暗咬牙，使劲捏了曦静的脸一下，惹得他哎哟大叫。
曦静挣脱出来，把包袱系在背后，跑开两三步，大声道：“爷爷我走啦，你等着我的好消息，我很快回来的。”
老人冲声音的方向摆摆手，嘲讽道：“别连回来的路都忘了就行。”
曦静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愣在原地，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他也找不到自己回家的路。可是一个给过自己一碗热汤一毯热被的老爷爷，却像自己真正的亲人，在挥手在叮嘱，他想哭，他觉得自己找到一点什么东西。他几乎不想再进山了。
知道肩膀被要进山采药的山民轻轻一拉，他才回过神来，抹抹鼻子，朝山民队伍跑过去。
十多个短打扮带着竹筐镰刀的汉子在一起说笑，曦静跟过去，一早说好的，他先跟着他们进山去，然后再自己走剩下的路。
忽然，身后传来隐约急促的声音，似乎在叫曦静的名字，他讶异的回过头去。看到老人站在村口对着这边焦急的大声说着什么。他走过去，老人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的很缓慢：“如果你见到了她，就把花苞还给她吧，也不要叫她来给我治眼睛了。”他顿了顿又道:“女巫是不能离开十日山的。”
“……”清晨的日光，温柔细密落满老人脸孔上的皱纹纵横。曦静默默点了点头，在阳光下仰起头来，看到老人空洞浑浊的眼眸，想到在他的失去光明的岁月里总是有一个时刻能看到世上最奇异难测的景色，那时候，他的眼里会有璀璨光芒，像星子遍野，月色如钩。
他几乎忘了，老人是看不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中有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