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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4) ...

  •   盐帮分舵主郑十二,在自己的地盘程记广源客栈淮南分号接待了自家老大。没说上几句,程天放叫领幼弟来见。
      “小爷这几日身子不好,姨太太嘱咐不许出门。”
      “天涯病了?”程天放眉头一皱。
      郑十二道:“受了点寒,不是什么大毛病。”
      程天放起身赶往绣园。到地方直奔后院,没找见弟弟的影子,正要喊人门槛外踏进丰姿绰约的女主人。
      “大爷好难请啊。”
      程天放明白上当了,淡淡问她何事。
      “没事就不能见了?”
      “天涯没事就好。”盐帮老大往外走。
      女人上前一步,柔媚一笑:“大爷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别闹。”声音很低,很冷。
      “大爷闹够了,是吗?”柔曼的手臂蛇一样攀上来。
      程天放站着不动,面对咫尺相近细腻而姣好的面容,说:“天涯大了,你要多替他打算。”
      “我的儿子,我当然会替他打算,只是你,也另有打算了吧?”
      程天放掰开肩上的手,轻笑:“你放心,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自会教养他成人;你呢,只要一天是他的娘,我也一天不会亏待了你。”
      “多仁义的老大啊,”女人笑得很甜,益发妩媚,“那年在水阁,你知道我是他的娘吗?”
      程天放眼里一黯,耐着性子道:“阿绣,凡事差不多就好,你这么聪明,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春坞的那朵花有什么特别,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没有女人能勾我的魂。”
      “那边一位,像是有这个本事。”
      程天放眉头一跳:“你去春坞了?”
      女人娇笑出声:“看把你吓的,我不过闷得无聊,过去走动走动,你那位春姨娘,不过尔尔。”
      “你是够无聊!”哼了一声,盐帮老大拨开几乎腻到怀里的身子,向门外走。
      两只手背后拖住他,语声幽怨:“她是你名正言顺的女人,我不想怎样。只求大爷别把我们母子就这么孤零零撇在这里,不闻不问。”
      程天放叹口气:“我会好好待天涯,余下的,你也别太贪心。”
      “我贪心,还是大爷花心?”
      “没人问过我这话。”
      “看来大爷是不打算念往日一份情分了。”
      “情分?”程天放转过身,笑道,“你是说,咱俩偷偷睡过?”
      “我还和老头子睡过。”女人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两淮盐帮老大,自然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只是睡高兴了别忘记兄弟,你才说的,你只有这一个弟弟。”
      程天放眉毛一挑,笑容尽失,伸臂揽过人,盯住那张媚惑妖娆的脸,一字一字道:“兄弟,我永远都记着,小娘,我不缺!”
      搡开怀里的人,他跨出门槛。
      “天杀的,有种你硬到底,别后悔!”身后传来低声咒骂。
      程天放大步出了院子,心里颇烦躁。老头子五十岁上娶回门的女人,美艳风骚而竟如此居心不善。想偷腥他不恼,毕竟花信年华寂寞难耐,可用天涯来要挟他,实在可恶。她把自己当谁?又把他当谁?想凭儿子来摆布他吗?可笑!
      有个声音一旁喊:“大哥!”
      程天涯顺着池边小径跑过来,到跟前亲热地拉住他:“大哥,什么时候到的?这回该带我出去玩了吧?”
      抚住幼弟的头,程天放略一想,痛快道:“行,这就去。”
      程天涯喜出望外,一蹦老高。
      丫头灵儿跟上来,急急地说:“这得问问姨太太。”
      程天放把眼一瞪:“问什么,人我带走,告诉她晚上不回来了!”
      灵儿不敢拦,眼睁睁看着兄弟俩牵手离去。
      出园登车,刚坐稳,车外禀报:“当家的,春姨娘有话,请晚上回春坞。”
      帘子掀起,露出程天放惊讶的目光。
      春山站在车下,恭敬地道:“姨娘亲自做了几个菜,请当家的回去喝酒。”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盐帮老大看了看天,乐不可支,回头冲车里,“天涯,跟我去春坞,好不好?”
      “找丹珠姐姐吗?好!”
      程天放朝车夫一挥手:“没听见小爷吩咐?走着!”
      一车双载,兄弟俩赶到春坞,进门的时候哥哥问弟弟,丹珠姐姐究竟好在哪里。
      “长得好看,说话好听!”程天涯毫不犹豫地说。
      “小东西,一共见几回面,你知道什么好不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和几回不相干,只听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听说‘多看几回出西施’。”
      盐帮老大站住,眼睛瞪大:“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哪儿学来的?”
      “不是你带我喝酒的时候说的?十二哥他们都听见了。”
      程天放尴尬地咧咧嘴,心里暗想,绣园是真地不能再去了。
      丹珠站在上房门口,微笑迎接。程天放一眼看出,她精心妆扮过了,身上一套衣裙也是新式样。他有些意外,往常来这里,别说这等情形,一个笑容也难见。
      心里一高兴,他俯下身得意地问:“天涯,怎么样,漂亮不漂亮?”
      “漂亮!”程天涯跑上前行礼。
      春草、春花上来伺候,接两兄弟进屋。
      换衣服的时候,程天放把人抱住:“宝贝儿,今天什么日子,打扮得这么好看?”
      “你不喜欢?”丹珠偏头一笑。
      程天放晕了,在他眼里,丹珠就是西施,浓妆淡抹一颦一笑都美得不行,但从没见过她耍俏皮,他忍不住抱紧“西施”狠狠吻下去。令他欣喜的是,丹珠竟然没有推开他,而是顺从地一动不动,由他亲热了好一阵才低声提醒,天涯还在堂屋里坐着。
      “妈的,我带他来干吗?”盐帮老大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好啦,出去吧。”丹珠整整衣襟,又对镜理一理鬓发。
      程天放在那鲜艳的颊上又亲了一下,换来一个嗔怪的眼波。他心里明白,今晚如此待遇,一定别有缘故,但他不肯多想,只愿恣意享受这久久不得的柔情蜜意。
      饭桌上欢乐融融,尽管女主人亲自下厨烹制的几道菜口味实在一般,程天涯很快放下筷子,但程天放吃在嘴里竟是无比的美味。
      “你小子,得福不知,这可是你姐姐头一次拿手艺出来。”他一人横扫了所有盘子。
      吃过一顿滋味各异的晚饭,丹珠领天涯到院子里看新栽的盆景,程天放站在廊子上,琢磨如何打发走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春山一路小跑进来,到跟前低语禀告。
      程天放听罢,转向丹珠:“你家四小爷来了。”
      “真的?”丹珠刚要乐,见他并无喜色,问,“怎么?”
      春草带程天涯避开,春水领着几个人进了内院。丹珠还没看见人,已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等都进了上房,灯烛之下只见方楠盟浑身上下满是血污,人倒是好好的,被他放在窗下软榻上的一个,前胸插了柄短刀,血已凝住脸色灰白。
      “程大哥,快叫个郎中来。”
      程天放顾不得细看,吩咐立刻去找伤科大夫。
      丹珠冲到榻前,上上下下打量,补道:“再叫一个妇科的。”
      程天放早发现榻上是个年轻姑娘,看定方楠盟:“小四,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我有这么大本事?”
      “本事还小?看看,弄得人家连命都不要了。”
      “天地良心,我就没碰她!”
      程天放还想打趣,丹珠嚷道:“两位爷乐够了没有?人快没气了!”
      程天放不再玩笑,扣两指到伤者腕上,觉得还不要紧。少时两名大夫先后赶到,看伤科的处理胸口上的刀,所幸扎得不深,拔出后止血敷药忙活了好一阵,留下方子嘱咐按时清洗换药。
      “规矩你都知道,不用我多说。”程天放警告。
      “是,小人明白,程爷放心。”
      送走这个,换另一个,两个男人退到院子里,盐帮老大这才得知受伤女子的来历。
      “说到底还是人家不情愿,四少霸王硬上弓呗。”
      “哼,我要个女人这么费劲?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说的是,你一向招女孩儿喜欢,怎么这回——?”
      “这回遇到个疯子!”
      刚说几句,丹珠走出上房,脸板得死死的:“四少,请进来说话。”
      她的样子有些吓人,方楠盟乖乖儿跟着去了。
      房里,丹珠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楠盟讲述了白天发生在码头的冲突,问大夫诊治的情况
      丹珠带出哭音:“这姑娘给糟蹋了,还不是一个人!”
      方楠盟愣住,好一会儿说:“怪不得。”
      他转身出门,叫来两名手下,当着盐帮老大的面吩咐他们返回临水,找那个昆腔班子。
      手下请示:“找到怎么办?把掌班的带来?”
      “做了。”
      手下打个愣,互相看看。
      潜山四郎眼一瞪:“没听清我的话?杀了那个蠢货,还有他几个狗徒。”
      两人禀手,双双疾去。
      “程大哥,”方楠盟转回身,“人得放这里几天,我还有事。”
      “放心,有丹珠呢。”
      直到二更天,程天放已眯了一觉,才等来疲惫不堪的丹珠。
      “怎么样?”他睡眼惺忪地问。
      “吃了药,睡了。”
      盐帮老大伸手揽过床边温软的身子:“有春草她们,没事。”
      丹珠倒在坚实的怀里,一声叹息:“太可怜了,往后怎么办?”
      程天放略放开手:“那姑娘,是不是叫人破了身子?”
      半天没有答语,一股滚热的液体浸湿了两张贴在一起的脸,盐帮老大侧目一看,睡意消退,抱住枕边的人。
      “别哭,怎么回事?”
      丹珠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越哭越凶,直到上气不接下气。程天放有些吃惊,印象里这是个不爱哭也不爱笑的,即使进门头一夜,自己几乎用强才得到她,也不过掉了几颗泪珠子。想想方楠盟从屋里冲出来时阴冷的神情,他猜想,那姑娘一定遭了大罪。
      等听到郎中诊治的结果,他怒骂:“真他妈缺德,简直不是人!”
      其实,比这阴损残忍的事他见多了,但为了安慰丹珠,他须表现得格外气愤。气愤完进一步安抚,说已经有人替那姑娘报仇去了,叫她不必难过。丹珠却是越想越难受,当郎中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她先是气炸了肺,等上去掀开覆体的衣衫,看到那纤弱的肢体伤痕遍布,尤其两腿之间血迹斑斑,她打起冷战。自幼生在关外,流血死亡见过无数,女孩子战后被糟蹋不算新鲜事,但这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就这么血淋淋躺在面前,丹珠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办,还能不能活下去。
      今晚,春姨娘原本是怀了一番特别打算的。
      从上次方楠盟以茶说事切实劝了一场,她反复掂量,觉得自己大可不必这么打发日子。潜山是今生休想再回了,就是回去额驸爷也永远只是额驸爷,他能好好待格格已是万幸,自己何苦做没影儿的梦?她不喜欢盐帮老大,也不讨厌,所幸一年下来他待自己不坏。潜山盐帮,方程两家,看样子相互帮靠的日子还长,自己既成了程家人,情愿不情愿都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若得盐帮老大欢心,自己的日子不必说,也能助潜山一臂之力,也不枉和格格情同姊妹十几年。
      主意拿定,她开始琢磨怎么讨程天放的欢心,想起天聪汗和西院小主,她茅塞顿开。原来只要女人貌美聪明,温顺,就能换来男人的宠爱,哪怕他是英明威武的汗王。自己相貌纵比不上西院小主,但在盐帮老大眼里还不错;聪明不聪明搁一边,温顺还是做得到的。
      “不就是顺着吗?他高兴做什么就由他做什么。”
      于是,有了精心准备的第一场家宴。小伎初试,看得出程天放是真心喜欢自己,而自己却暗怀心机别有企图,丹珠在满足之余生出几分愧疚,做出来的笑容反更添了妩媚。哪知一场春梦未尽,从天而降一个惨不忍睹的姑娘。看着眼前的弱柳残枝,丹珠猛然发现,什么聪慧美貌,温柔似水,要是遇到禽兽一样在劫难逃。
      她一翻身,抓住身边粗壮的胳膊,紧紧抱着,彷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清晨,春草来报,受伤的姑娘脉息平稳熟睡未醒。丹珠脸上转了笑意。心里一踏实,亲自下厨监督早饭,摆好桌子伺候榻上的男人起床。
      程天放见她忙前忙后,全无昨夜戚容,笑道:“小四这混小子,惹了麻烦往这儿一撂,自己拍屁股走了,害老子苦熬了一个晚上。”
      丹珠红了脸,佯作不知,递过一碗香糯的桂花粥说:“人怕是要在这儿养上一段日子,我想安排在后面三间屋子里,好不好?”
      “你的地方你做主,问别人干吗?”程天放粥没倒嘴,已觉香甜无比。
      哪知更甜的在后头,丹珠嫣然一笑:“老大,你是别人吗?”
      从独掌盐帮,一声“老大”听多了去,有求于己,大显殷勤,争相献媚,不一而足,但像这样甜甜地毫无矫饰的呼唤,程天放没领受过,当即美在心里飘在全身。
      喝了一大口粥,他重重叹出一声:“唉,我那舅子啊,真是傻!”
      “什么?”丹珠没听明白。
      对面一张脸凑过来,得意毕现:“你不知道,当初小阎王走的时候,给我撂下一句话,说是把妹子给我了,叫我看着办。哈哈,他说你是她妹子,这个傻蛋!”
      丹珠呆了脸。
      程天放见势不妙忙往回收:“得,得,不说了,吃饭。”
      两人对坐,拣些无碍的话题闲聊。聊着聊着,扯到盐帮十二码头的买卖,程天放说近来各衙门明里暗里克扣,进项大受影响。
      “妈的,再这么没完没了,老子不伺候了!”
      丹珠笑以慰语:“总是当官的难缠,哪里都一样。”
      “所以才出了一条‘血嘲讽’,专杀狗官恶吏。我要是有这么一条血龙,谁来劲宰谁,叫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丹珠眼睛一亮,瞟一瞟窗外,压低声音神秘而快活地道:“老大,我见到这条龙了。”
      “你见到了谁?”程天放一惊。
      “你说的血嘲风,活的!”
      “在哪儿?”刚追问了一句,盐帮老大从那张矜持而妩媚的脸上看出端倪,使劲眨着眼,终于呼出,“天,是那小子?!”
      “嗳——”语调上扬,丹珠骄傲地仰起脸。
      程天放靠进椅子里,半天不说话。
      方楠盟的本事,救方昭的时候领教过,但能到出入官场如踏无人之地,与杀与夺任由于心的境地,还是让他大大吃惊。
      愣了好一刻,他问:“你们这位少爷,听说在庙里养了三年?”
      “山上人都这么说。”
      “跟谁学的功夫?”
      “好像是个老和尚。”
      程天放想了想,摇头:“和尚会武不稀奇,绝世功夫也是有的,可这一套往来应酬的本事,哪会是庙里学来的?”
      “四少一直在庙里,没听说去过别处。”
      “那是没听说。”
      “可山上人都说,二少是昭大师,四少是小和尚。”
      程天放笑了:“你见过这么风流的小和尚?老尼姑也把持不住啊。”
      丹珠啐了一口,不再搭理。
      盐帮老大自语:“别管怎么说,这四小舅比大舅、二舅都不一样,凭你是谁,没他不敢下手的。”
      他叮嘱丹珠,好好照顾伤号,要什么到广源客栈支取,只一样,口风要严。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等着吧,有你劳神的。”
      盐帮老大一语中的,从即日起,丹珠添了桩费心费力的麻烦事。受伤的姑娘伤势转好,开始寻死觅活,无论怎么劝,滴水不进,有两次几乎给她得手,吓得丹珠日夜排班守护,寸步不敢离人。熬了大半个月,终于把“原主”熬回来了。
      “天神啊,你可来了!”她忙不迭地诉苦,说是从没见过这么一门心思寻死的。
      方楠盟听完,轻轻点头:“好办,见了我就舍不得死了。”
      看着他潇潇洒洒直奔后院,丹珠撇了撇嘴:“吹牛!”
      一盏茶工夫不到,人潇潇洒洒返回,后面跟了一个。到近前盈盈下拜,叩谢救命之恩。
      丹珠傻了眼,盯住对面神采飞扬的一张脸:“四少,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办法,辞言有限,魅力无限。”潜山四郎灿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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