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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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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东华闷头坐在院子里,眉间拧出个疙瘩。
伍宝荣——已化名由安的荣宝行大掌柜,悠悠然走回后院,看到他一副神情,乐了:“还气呢?您的气性也真大。”
坐着的一个抬抬眼皮,不吭声。
由安见状,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凑到鼻下一嗅:“嗯,闷的工夫够了。”递到对方手里,劝道,“不过是好奇,转两圈儿厌了,自然就会丢开。”
“好什么奇?”武东华顿下茶碗,气咻咻:“那么多该做的事不做,三天两头往那种混账地方跑,有那么好奇吗?”
“没见识过嘛,山上哪儿有这等消遣?”
“这等消遣?什么消遣?从前四爷、六爷走遍天下,什么时候沾过这种烂地方?要是韩三爷还在,知道他跑下山逛窑子非打折他的腿不可!”
“三爷不是不在了吗……”
“他大哥还在!报到小阎王跟前,看不活扒了他的皮!”
“这可不能报,您老人家想,真扒了皮打折了腿,这一大摊子事谁管?夫人那儿也没法交待。”
一个伙计匆匆进来,向二人禀报,说当家的进了醉芳庭,没多久出来奔了小码头。
“小人悄悄跟着,并不敢惊动二当家,远远看着在码头站了会儿,上了一条船。”
“什么船?”
“……”
“到底什么船?!”
“花……花船。”
“哗”一声,满满一碗茶掀翻在地,武东华黑着脸站起来:“准又是找那个小婊子去了!你们搞清楚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由安丢个眼色打发走伙计,略放低声音:“您一吩咐下来我就着人打听去了——原是淮安好人家的女孩儿,家里遭了事,收狱时得罪了牢头被扔进火坑。来淮南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狐媚人的本事就这么大?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干这一行有不狐媚的吗?不狐媚吃什么?她家当家娘子才真是只千年妖狐,凤阳的季大人统共来了几次,就给捏手心里了。她调理的姑娘各个哄得客人团团转,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就是担心那虔婆,她……”第一次进醉芳庭无意发现观音娘子是十几年前安庆府的红姑娘,与段运昌曾有旧情,武东华便对此人生了戒心,但他一向口舌严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说,“那虔婆不是个省油的,手底下的姑娘也一定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老十七读书人家出身,听说还会念两句诗,又是风尘落难,正合了咱们二当家的胃口,别说二少,就是我,能伸手救也想救一救。”
武东华眉毛一挑:“干什么?我警告你,咱们出来可不是玩儿,也不是一般闯码头,第一要记住的就是少惹闲事,下山前你没学规矩?”
潜山派出的一票人马外归方昭指挥,内则由武东华统领,自伍宝荣起所有人全是他的下属,令出如山言出必行,是不允许打半分折扣的。
由安点头:“这个我明白,但是……”
“没有‘但是’!你听好,这里不比在家,明里暗里须格外当心,谁敢坏规矩,我就‘规矩’给谁看。趁早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我现在去找二少,你叫人预备船,我们一回来就走。”
“是!”为他神情所慑,由安赶紧应声,不敢再开一丝玩笑。
武东华离开荣宝行,赶往位于淮南城北的小码头,一路上心情复杂。
想当初协助方昭恢复潜山的外间联络,表面看出自方结绿军命,实则为塞图暗中授意。
“老的不在了,小的还立不住。你跟了四爷这么多年,山下靠你了。”
塞图郑重相托,用的是从未有过的语气和神色,武东华顿感双肩沉重。所幸方昭聪明心细,更得武定华、谢宁生前真传,一脚踏上江湖并未有一般后生仔的生涩迟钝,方方面面都还应付得来,总算叫人松口气。哪知刚刚有个不错的开局,竟然要惹一场风流是非。
下山闯码头,牛鬼蛇神都得打交道,逢场作戏亦在所难免,这道理武东华懂,但再往下就不是他能理解和容忍的了。从凤阳回家途中,方昭临时起意转道淮南,竟然为了见一见醉芳庭的姑娘,弄明白了这一点,武东华简直要愤怒。找青豆的事已被迫搁浅,下一步完全没有头绪;荣宝行地盘渐稳,生意却一直没有起色,家中过冬物资储备全等着从这个盘口着落;中原五省还有许多府衙关节尚待打通,尤其各省机要中枢还未安插进自家耳目,这么多大事等着做,当家人竟公然迷上美色,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脚下生风,一转眼赶到地方。拿眼往河面上一扫,从十来条靠近码头的船里挑出了三只画舫。看颜色即知,这应该都是醉芳庭招待客人的游船,问题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在哪一只上呢?这倒也难不住他,岸边寻间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好茶,两杯下肚,便从跑堂的嘴里套出了十七娘行踪。拍出二十大文钱,他直奔码头。恰好,这会儿工夫要找的那条船靠岸停泊,隔板搭置,走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朝热闹的街市去了。武东华三步并两步抢上踏板,没等船上反应,他已登了上去。
“这位官人,有何贵干?”舱门处把着个描眉画眼,脂粉很厚的婆子,拦住去路。
“找人!”
“对不住,这里没你要找的人。”不问找谁,先说没有,神色间已充满戒备。
武东华一笑,腰里摸出块银子,托在掌心递过去:“敝上姓韩,池州府人,烦劳妈妈给招呼一声。”
婆子的脸变了,笑出两堆鱼尾纹:“好说,好说,您老稍等。”
转身进舱,没一刻出来,依旧陪着殷勤的笑脸,亲呢地拉住武东华:“这位二爷,您家官人这会儿不得空,来,先这边坐坐。”
武东华抖腕儿甩开,朝舱里一瞟,入眼即是一道藕色底子银丝滚边的垂帘,上绣芭蕉,下横藤榻,榻上半躺半靠个睡美人,身无寸缕,乌发如云,杏眼微惺。武东华转身欲走,想想不对劲,忽地冒出一身汗,再转身冲进船舱。
婆子急了,连声喊:“二爷您干吗?等等,再等等!”
冲到帘子前,里面传出一些声音,钉住了武东华的两只脚,他猛然站住呼吸变粗,别过脸强压着火禀了声:“二少,夫人有命,吩咐立刻回府。”
里面声音停止,过了好一刻,就在武东华觉得要窒息时,帘子一挑,方昭闪了出来,披着发,趿着鞋,一件长袍拦腰草草扎了条玉锦绦子。
“怎么回事,东叔?”
武东华展眼打量,当看清那张白皙的面颊呈现出未有过的鲜艳颜色,那双眼底荡漾不去的一抹波痕,那敞开的衣领上几块绯红的胭脂迹,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一口气奔回荣宝行,速度比来时还快。
由安迎面撞上,发现他脸色铁青,吓了一跳:“回来啦?人没找到?”想想不对,怎么可能找不到?再开口加了三分小心,“二少——不回来?”
武东华狠狠一跺脚:“他要是敢不回来,我立刻回去,永不下山!”
帘子外说得清清楚楚,夫人急令返家。虽是矫命,出自无奈,若搬出塞图亦不能拉转这条“浪子”,武东华以为事无可救,自己有负重托理当回山请罪。由安哪儿知道这么一句话撂在前头,只觉得他没能劝人回来心中懊恼,才说出这样的气话。刚要劝慰,门外响起伙计的招呼声,回头看时一条影子进了穿堂,几步来到后院。看清那张脸,由大掌柜呼出一口气。
“当家的回来了?”他有意放大声音,特显高兴地说,“难得今天人齐,我告诉他们,晚上弄几样好菜。”话毕笑呵呵退下。
方昭看看四下无人,走上前;武东华转身,丢了一个后背。
“东叔,你生气了?”
不理。
“东叔,喝水。”一碗热茶送上。
武东华不能再端着,回身接水,半天说:“来了几个要紧信儿,怕你顾不上听,推说夫人找。”
“我猜到了,你说吧,什么事?”
两人对面坐下,低语密谈。
由安几次溜到穿堂窥伺,见二人虽无笑意却神色如常,放下心,暗笑:东叔也耍小孩儿脾气。
“什么?”方昭忽然放声,目露惊喜,随即看到一个警示的眼色,赶忙压低嗓门,“真的吗?人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说不准,等那边打点妥了,会给信过来。”
“太好了,凤阳终于又能有咱们的人了!”方昭搓搓手,喜不自胜。
两人谈的是往中都衙门派遣坐探之事。凤阳地处中原腹地,五军中军府坐镇盘踞,集军政法三司于一体,是个上通下达的要冲之地。大劫前潜山先后有几十名暗探潜伏于此,受谢宁和武定华直接调遣,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大劫后这些人多半身份败露,或遭捕杀或自逃散,整套联络体系崩溃瓦解。自方昭下山后,多方努力试图重建凤阳站点,一年下来屡屡碰壁。今天终于等来了好消息,高兴自不待说。
武东华提醒他:“人呢?你想好人头了吗?”
这是个难题,隐身官府刺探情报,一朝一夕活动在对头的眼皮子底下,非绝对忠勇机敏者能胜。这个人选挑了也近一年,至今没有满意的。
方昭叹气:“可惜,得用的弟兄太少,要是能多几个像由头和林大鸿这样的,就不用愁了。”念头一转,眼光发亮,“他俩,一人有一个亲兄弟呢!”
“你是说宝兴?不可能。他哥来这儿还是夫人帮着说的话,要不少帅肯定不放。宝兴现在在三少身边,听说已经带两个营了,根本轮不到咱们打主意。大鸿是程家借出来使的,赖着不还就罢了,哪儿还能再要一个去?再说,他兄弟林小鸿刚过十二,机灵不机灵的先搁一边,什么衙门口收这么大的孩子?”
“是啊,都不合用。算了,慢慢挑吧。”
“慢不得,位置一到手,立刻就得上人,机不可失。”
“我知道。”方昭郑重点头,换了话题,“那批布,你刚才说运到了?”
武东华正想谈这个题目,答道:“是,在宿州由水路改起旱道,三天前到的定远,码在富昌的货栈里。花大东家递口信来,要咱们尽早提走,说是地方有限,富昌再来货摆不下。”
“急什么?当初说好我们管运,他家管囤,现在刚搁了几天,他就催着搬?”
“花圆圆不是舍不得地方,是催银子。”
“他包囤货,要什么银子?”
“货银!这票生意两家合做,八百两本金可是富昌一家掏的,我们只出了运费和人手。你不提货,他找谁要那四百两银子去?”
方昭皱眉不语。
武东华看在眼里懊恼横生,忍了忍终于直问:“二少手里,没四百两了吧?”
醉芳庭的姑娘什么价,猜也能猜得出;一旦进了那条描金雕花画舫,凭你是谁,没上百银子休想出来,武东华没法不气。
正不知该怎么往下说,听对面答道:“不,我还没,没给呢。”
不是不给,是还未来得及!
武东华气翻心头,冷笑出声:“哼,天下多少账都能赖,只有两类赖不得。”
“哪两类?”
“一赌,二嫖!”
方昭腾地红了脸,冲口道:“东叔,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武东华连连冷笑,别过脸去。
“真的,东叔!我们,我们……”
“行了,”武东华转回头,摆手,“等回了山,你自己交待去吧。”
方昭咬一咬下唇,说:“当然,我做的,我当。”
“只怕你当不起,二少!我们现在弄点儿银子容易吗?营里的弟兄们,到天冷了不能穿着单褂子出操吧?不能让骑营三四个人再练一匹牲口吧?你忍心让弟兄们再像去年冬天那样,一天只开两顿饭?你忍心让后山的老老少少,连两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放心,家里带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动。”
“笑话!就算醉芳庭的头牌肯倒贴,她家鸨儿娘也决不会让你白嫖,这是规矩!”
“东叔!”方昭气得脸发白,恨恨地道,“我和你说过了,我没拿她当婊子,她也没拿我当嫖客,我们不是你说的那样!”
武东华失声而笑:“哈!那你们算哪样?你算她汉子,她算你婆娘?”
“说对了,我要娶她做她的汉子,她要嫁我当我的婆娘。”
“什么?!”
“没错!”方昭大声说,“我要带她回山。”
“二少!”武东华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由安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才说得好……” 后半句给两张一模一样愤怒的脸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