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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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凤阳的路上，经淮安下运河，赶上天降大雨，又是晚上，行舟大多停驶，仅一只货船为赶行期，不得不冒雨逆水夜航。船上早搭满了急于北上的各色客人，武东华磨了半天，又多塞了银子，才说动船老大点头，在船尾硬给挤出三个位置。一个挨一个填进去，还没坐稳船已摇晃着驶离码头。
后舱本就码了十来号人，再塞进三个愈发显得拥挤。所有客人清一色一个姿势：拢双肩顺两臂，挺胸抬头笔管条直地坐着。
武东华依样坐好，左右看看，悄声对身边说：“今晚上用得着你师傅的功夫了。”
方昭未解。
“打坐。”武东华笑笑，闭上眼睛。
段九儿皱眉说：“那还不如站着。”
方昭嘴角微扬，报以苦笑，了无睡意。忽觉有个脑袋靠上一侧肩头，转过脸，他发现紧挨左边的客人已随着船身摇摆进入梦乡。看模样也就十四五岁，青布衣帽，身形未成，像个没出师的店铺小伙计，那一脸倦色让方昭放下了欲去推开的手。呆了一刻，他感觉不对，右边闭目养神的武东华鼻息粗重臂硬如铁，左边这位却睡得酣然无声，尤其靠上来的一副身躯异常轻软；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竟是淡眉红唇，鬓发如丝，再看身前交握的一双手，肤质细腻十指尖尖，什么小伙计？分明是个改装的女子！方昭环顾左右，坐不住了。
武东华睁眼，目光里充满疑惑，方昭示意朝左边看，这一看，眉头大皱，想了想一眨眼睛，轻轻摇头。这是告诫，意思很明显：莫管闲事。方昭跟着皱眉，心想此人什么来头可以不问，但众目之下让他，不对，是让“她”这么挂在肩头大睡，算怎么回事？武东华却不再理睬，重新闭眼打起瞌睡。方昭懊恼地瞪他一眼，硬着头皮推了一把。对方身子荡开很快又荡了回来，且这一次靠得更紧，他若稍稍转肩，必定滚到怀里来。方昭没咒可念，挺身捱着，一会儿便湿了后背。
舱外雨势变弱，天却更暗了。水气腾腾的河面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湿雾里，别说两岸景致，即使偶尔错过的行船，也非得到两相对面，才能看清彼此杆上的灯火和旗号。这种鬼天气，若非逼不得已的缘由，怕是没人肯出门。方昭直腰撑着半边身子，努力忘却靠在肩膀上的陌生女子，心神渐渐跑去凤阳。
忽然，一条飞舟划破迷雾，急赶而上。撵到货船尾部传来高喊，命货船停下。所有闭眼睡觉抑或假寐的一时全醒了，人人伸头张望。段九儿眼睛好使，又坐的靠边，很快看清那条小船挑的幌子，颜色一变，回头看同伴。武东华隔着几个肩膀也看到了，船头竟是淮安首县楚州衙门缉查营的旗号。大小两船刚一靠近，几名身着号衣脚蹬薄靴的捕快已腾身扒上船帮，翻上船板。
“像是——抓逃犯的。”武东华嘀咕一声。
出语平和，神色间毫无慌乱，不惟稳住了段九儿，也安慰了后舱一众船客。方昭历练过的，倒也镇静，却发现武东华话虽平，一只手掌已暗中微拢，形成空拳。相随有日，他知道，四叔武定华的哼哈大将之一已做好出击准备。方昭把一条腿倒钩回来，垂眼瞄了一下自己的靴页子。
跟着，他的左臂往下一沉。
转回头——挂在膀子上女扮男装的“小睡神”正紧紧抱着自己一条胳膊，双目大睁，一脸骇然。感觉到方昭的目光，她回看了一眼，微微一惊略松开手，但马上又抱紧了，眼中现出无尽的惶恐和哀求。
这工夫前舱已经折腾开来，楚州的缉查兵点燃了所有照灯，过筛子一般在每张搭船客的脸上掠过。没多久揪出两名女子，打掉头上罩帕拖到眼前，鼻子对鼻子验看。很快其中一个被搡开，女子当众无端受辱，抱住亲人大哭，那是个相貌忠厚的汉子，恨恨地瞪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强忍住没吭声；另一个被拉扯的女孩儿十五六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当胸抓起，她连声惊呼拼命反抗，却因身单力弱被拖出一尺开外，脚步刚站稳反手一巴掌打上去，刚拉她的衙役“哎哟”一声捂住了腮帮子。众船客不敢公然叫好，却一同爆笑出声。挨打的衙役倒没恼，上前拎过女孩儿，身子压近意欲大施轻薄，被旁边同伴拦住。
“急什么？先看看是不是，回头包你爽快。”
“小娘们儿，管他妈是不是，老子今晚吃定她了！”
正乱着，上来一皂裙妇人，四十开外年纪，细瘦伶丁，脸上擦层薄粉，一双吊梢眉，两只金鱼眼，腮边一颗俗称“媒婆豆”的青痣，扭着水蛇腰，走近女孩儿盯着看。
此时船内外灯火通明，方昭远远看到这副扮相，拉了拉武东华：“是官媒？”
武东华刚一点头，方昭左边的身子急抖起来。这一下，连坐得稍远的段九儿都看明白了。方昭撒目，希望可以找个藏身之处，看来看去不是货就是人，插根针都没缝，更别说塞个大活人。武东华皱眉吸气，忽然起身，乘人不备挤过来，将筛糠的小姑娘夹在自己与方昭身间。
搜查终于到了后舱。
虽有一句“抓逃犯的”话垫底，到底事起突然，当一群穿官衣的气势汹汹扑到面前，船客们大多被震住，敛声屏气，埋首于胸，有那携女眷的更是恨不得立刻化身无形，以避不测，后舱眨眼间静下来。惟有方昭，极力遮挡着身后之人，戒备地盯住打头的捕快，却不知恰是这样一副不加闪躲的神态首先引起注意。捕快头目放过眼光，冷冷打量，其手下则迫不及待开始过筛子盘查。武东华微勾着头，早把舱内情景尽收眼底，手上不敢动，脚底轻挪触向旁边。方昭感觉到这个小动作，猛然间警觉自己态度过亢，忙把头低下了。可惜，为时已晚。
舱内响起一声喝命：“那一个，出来！”
一名捕快蹿上两步，拨开方昭一把揪出上司劈手锁定的目标。众船客齐齐抬头，惊悚地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幕。
捕快头目站在原地，眯起眼，忽地一笑：“曹二婶，过来看看这只‘小公鸡’。”
语气甚为轻佻，惹得从他身后出来的官媒婆嘴角大撇。还没等站定，对面捕快手里的人猛然跳踊，挣脱束缚返身冲向敞开的后舱门。惊呼声中几个捕快同时扑上，拉胳膊拽腿把人拖了回来。
官媒婆伸手托起掉了帽子，长发飞散的一颗头，对着那张脸细细一看，顿时笑弯双眉：“卢头儿，不愧是您日夜惦记的人，真真好眼力！”
男装女子眼见被识破，拼命扭动身子试图逃脱，怎奈力气太弱，几乎不能动弹，惊恐之下一口啐出，高声怒骂。
官媒婆挑眉瞪眼，扬手就是一巴掌：“贱货，你以为你是谁？还做千金小姐的梦哪？老娘马上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不烂你个小贱货，看还敢厉害！”
“行了，别管是贱货还是小姐，人没错就好，收队！”捕快头目志得意满地发出命令。
一伙人呼啦啦往前舱去，被拖走的女子一声不吭奋力挣扎，身上很快挨了几下。
“放开她！”方昭飞步而出，双臂横推放倒两名捕快。
其他捕快一愣，随即围上来抡拳踢腿，教训这个不知死的后生。武东华闪身加入，帮着拦挡，并不还手。刚刚有些安静的后舱又乱了。等双方终于住了手，捕快头目厉声质问，武东华按住怒气冲冲的方昭，声称两人与改装女子不过同船搭乘，并不相识。
“不认识？不认识跳出来干吗？”
“总爷，实在是刚才还好好的，一眨眼怎么就，就……”
“就什么？想干预公务？好啊，上衙门吧，让我们大老爷告诉告诉你。”
“别，别，总爷，都是小人的不是。”武东华连连作揖，好话说尽，又掏出十两银子偷塞过来。
捕快头目就势收篷，教训方昭：“小子，以后手痒了，想管闲事，先擦亮眼睛。”
方昭咬着下唇，一脸不忿。
“呦，还不服气？知道她是什么人吗？犯官妻孥，罪在连坐！明告诉你，要是想惦记，你还得长点儿胆子。”
“没胆子有银子也行，”官媒婆尖着嗓子接道，“她这样的发到行院里，顶多算份中等货色，小官人，二十两银子就够，绝对的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哈哈，好一个‘童叟无欺’，哈哈哈哈！”
领头的仰面狂乐，几个捕快跟着哄堂大笑；方昭眼里开始喷火，攥紧拳头；武东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段九儿向前迈出一步；后舱里一众船客泥塑般呆坐，眼睛瞪得滚圆。就在这时，那个改装女子忽然跃起，挣开捕快飞一般跳上后舱挡板，冲出舱门。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跨到船帮处，漫天风雨瞬间打湿了一条身子。
女子回转，冲着舱里喊：“公道？什么是公道？既然天要我死，死又何惧？！”一语毕，纵身跳落。
她刚一开口方昭即觉不妙，一个足尖点地腾空掠去，扑到近前却只抓住了湿漉漉的船帮，紧接着“扑通”一声，河水溅了满脸，冰凉冰凉。
楚州县衙在离开淮安不远的一只货船上搜出潜逃犯官眷口一名，本已验明正身准备押回，不想遭遇船客阻挠，逃犯乘乱自溺运河，致使一桩公事出了纰漏。两名肇事船客及其同伴被当场拿获，拘押到堂囚系。楚州县令命刑名师爷草拟本章上奏，结果手本没出去，一纸书信先递送进来，内容是为三名人犯开脱，落款为淮安几家颇具声望的富贾，随信还夹了礼单数页。等刑名师爷同几位幕友多方寻探，弄清这封信的来头竟出自盐帮掌门的程家，楚州县令皱了眉。思之再三，他收回奏本付之一炬，同意放人。
等方昭、武东华、段九儿赶到凤阳，已比预定行期整整迟了三日。
酒馆里约来段府旧知，一见面就埋怨：“怎么搞的？拖到这个时候才过来？”
段九儿不便多言，只推说路上难走，急问相托之事如何。
“唉，”茶行掌柜叹气，“别提了，早一天，兴许孩子已经要回来了。现在，唉！”
连叹两声叹得与座三人心里发凉，头皮发紧。
方昭抢先问：“现在怎么了？人呢？不在这里了？”
“是，走了，不在了。”
“走了？去江西了吗？”
武东华听出话音，插问：“你是说，孩子——没了？”
茶行掌柜舔了一下嘴唇，不吭声了。
方昭茶碗脱手，脸色大变，憋了半天挤出那个字：“什么？死，死了？”
段九儿也急了：“啊？怎么，怎么回事？”
“昨天一早的事，说是得了急病。”茶行掌柜再开口，语气及其沮丧，“不过人牙子嘴里出来的话，你们也知道有几分真，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谁告诉你人没了？消息准吗？”
“我亲眼见了，确实断了气。”
方昭瘫坐在椅背上，冷汗浸透全身。
段九儿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说：“这下，你不怨东叔了吧。”
武东华怪责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忍再去看另一张脸。
茶行掌柜找不出可以安慰的话，跟着沉默。
过了许久，方昭忽然道：“九叔，你见过那个孩子，你觉得，他，很像我七婶吗？”
段九儿懂他的意思，想了想，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点点头。
“不，”方昭站了起来，“我要见一见，我要见见他。”
“人都……，再见何益？”茶行掌柜道。
“要见，不见上一面，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青豆？”
茶行掌柜还想劝，武东华伸手拦住，郑重地一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