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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 ...

  •   塞图传义子回山,荣宝行几个管事的颇感意外。自方昭受命奔走在外,大半年里急令召回不过一两次,所传之命皆出自方结绿,而今塞图发话,实属头一遭。方昭不敢怠慢,和武东华连夜启程一路急奔,终于在第二天黄昏赶到了家。
      “东叔,你去大哥那儿说一声,我到后面见娘,完了事过来。”九井河前方昭吩咐。
      不等武东华答话,二楞打马上来,传主帅口令请二少即刻进总关寨议事。跑得一身热汗的两个人对看一眼,策马上山。
      战火中烧毁的天柱阁已于春末重建,不比从前高大敞亮,却厚实坚固得多。方昭院外下马,扔了缰绳飞步跳上台阶。
      “二少,回来了!”把门的大楞抱拳行礼,反手推开紧闭的木门。
      一脚踏进去,方昭看到结绿,再找方葳没找见,却发现义母在座,身旁还坐着段九儿。这是什么格局?他没反应过来。
      方结绿道:“猜你过不了今晚,还真快。”
      段九儿起身招呼,倒茶给他。塞图微笑问候,把位子让出来。
      “您坐。”方昭握住义母递来的手,感觉微凉,再看脸上,一愣,“怎么了,娘?”
      塞图的笑挂不住了,侧脸躲避义子的目光,眼圈儿泛红。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方昭有些急。
      “先坐下,”方结绿抬手示意,转看段九儿,“九叔,你给他说说。”
      段九儿面色沉重,语气倒还平静,简明扼要地向方昭汇报了一件事。十天前,他奉命远赴凤阳采办药材,集市上偶遇一名昔日和段记打过交道的茶行掌柜,两人同时认出了彼此,当时不敢声张,前后脚离开闹市,寻了家僻静酒馆,坐定细谈。
      “慢着,”方昭打断,“你敢和他喝酒?不怕他拿你换银子?”
      段九儿淡淡地道:“已经被认出来,怕也没用。再说,我不欠他银子,要欠也是他欠我。”
      “怎么讲?”
      “也不算欠我,是欠我们东家。”提到旧主,段九儿的眼神变了,“从前做伙计的时候,他赌钱输了柜上的货银,急得只差一头碰死,来求我,正好被我们东家撞上。”
      方昭明白了,问:“五叔替他赔了多少?”
      段九儿亮出一掌。
      “五十?”
      “五百。”
      方昭眼瞪大了。段运昌曾为两淮首富,这一点人尽皆知,但再怎样豪阔一出手五百两银子,只为救一个操守有亏的小伙计,这笔账怎生算法?
      段九儿亲历此事,隔了多年再谈起来,钦佩如故:“东家说,几百两银子不算多,不算少,能救一命而不救,以后想想心不安的。”
      方昭长叹出一口气。
      段九儿却激动了:“因缘报应,不是未报,时候未到。当年只为安心做的事,想不到今日真地应了!我一边喝酒一边向那人打听凤阳人市,假意想买个孩子使,他大概明白我的意思,非但没躲,还带我去转了几家。这一转,果真转到了一个!”
      大劫当夜,段运昌和大军粮草共陷绝境,急难之际将女儿绿豆相托,命段九儿和许小青出逃。两夫妇战后生还,绿豆却失于乱市。自觉有负旧主的段九儿踏遍两淮,远涉四方,一心要找回段家唯一的骨血,故此当潜山预备在淮南开铺面时,塞图不同意他去坐镇。
      方昭猛然心跳,脱口道:“九叔,你看见了——绿豆妹妹?”
      “要是她,老天就开眼了。”段九儿目光一黯,继而闪亮,“不过也算睁了回眼,我撞到一个男孩儿,长得别提多像七奶奶!”
      “像谁?”
      “咱们七奶奶。”
      方昭眨巴了下眼睛,愣住。
      “没听懂?”方结绿一旁开口,“九叔觉得那孩子像七婶娘,猜是……”
      “青豆!”方昭一拍脑袋,腾地蹦起来,“你确定?你确定吗?”
      “岁数,眉眼,身量,都像。”
      “人呢?人在哪儿?你把他带回来啦?”
      “没有,晚了一步。”
      “……?”
      “被一个江西口音的买走了。”
      方昭颓然坐下。
      塞图说:“虽是晚了一步,可你九叔已经托那个茶行掌柜打听清楚那伙人的去向,你大哥走不开,小葳做不来这样的事,所以……”
      “我去!”方昭重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凤阳!”
      “别急,飞不了他们。先告诉我,青豆的模样你还记得,是吗?”
      “能忘吗?娘,那是咱家最小的弟弟!”
      “好,你有把握就好。记住,就算见了面不能确定,只要觉得还有几分像,先带回家来。”塞图忽然声哽,“你们七叔、七婶都没了,他们只有青豆一个儿子,我以为这孩子滚到官军马阵里,一定活不成,想不到……。果真那个孩子是青豆,便是老天开眼,你一定要给娘带回来!他吃饭的碗,阿芙还留着呢。”
      塞图热泪奔涌,一手捂住嘴,硬把悲泣堵在喉咙里。
      方昭鼻子发酸,重重点头:“娘放心,我会找到他,我会的!”
      “行了,都说清楚了,现在回去睡觉!”方结绿起身一挥手。
      “睡觉?我这就下山,九叔,我们走!”
      “走什么走?跑了一天一夜,我不信你还跑得动。”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现在我命令你,跟娘回去睡觉。过两个时辰动身,去吧。”
      结绿态度坚决,方昭心里稍一松,立刻浑身劲泄,头发晕腿发沉。塞图拉他出门。回到北关,云娘、丹珠已做好了夜宵在等,方昭却是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进了屋子一头栽倒,被子盖好帐帘放下,义母轻步离开,反手“咯嗒”带上房门,一切归于静寂。刚合上眼的他,脑海里跳出一双深情眷眷的眼睛,猛然间就清醒了。
      昨夜情景,一幕一幕回到眼前。
      认出十七娘竟是当年慕容家的小姐,他愣在原地。不等再有别的反应,对方扑上来放声一恸。夜静如水,骤然而发的哭声吓了他一跳,他拖起人转到侧面廊上。重新站定,十七娘醒过味儿,怔怔地望过来,悲声顿止。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问了一句,对面泪如泉涌,方昭懊悔不已。一个出身官宦人家诗书做伴的女孩子,来在这种地方总是沦落了,自己这么问,分明戳人痛处。
      十七娘流了一阵泪,以绢拭面,反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又说,“那天郑十二爷请客,我就认出你了。”
      轮到方昭发怔。月影下,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
      良久,十七娘轻叹:“都说你们遭了大难,山也烧了,想不到还能见面。你,还好吗?”
      听语声已静,方昭心里稍安,道:“我很好,——”礼貌性的后半句却没问出来。
      “听说你在这儿开了间铺子?”十七娘另起话题。
      “是,你知道了?”
      “我们天天迎来送往,什么消息没有?”
      “迎来送往”?是的!这里是醉芳庭,淮南最有名的一家勾栏。方昭心头一震,看着对面的华服丽人,努力寻找当年的痕迹,怎么也不能相信,这竟是自己在淮安化宁寺大火中,在黄家骤起祸乱的船上两次搭救过的少女。
      “你——”
      他有太多想要问的,这分开的几年光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会相遇在这种地方,慕容家出事了吗,那个后母丢弃了她,还是,当年夺械一事最终种祸于人?可对方的神情使他不敢张嘴,尤其那双眼睛,离自己那么近,流泻出那么深的幽怨和哀伤。
      “你变了,和以前不一样,”对方也在打量他,忽地一笑,“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梨花带雨,月下笑得无比粲然,一下子揪痛了方昭的心。
      他鼓足勇气刚要开口,背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唤声。武东华闪到身边,第一句话是:家里来人,叫我们回去。方昭没完全反应,眼睛依旧盯着对面,等到第二句话“夫人吩咐,要立刻回家”飘进耳,他猛地一惊,丢开眼前的人掉头疾去。
      返回潜山的路上,对亲人的担心和莫名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身心。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义母出面相召。忍不住追问武东华多次,都不得要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方结绿抑或是义母本人出了意外。千想万想,再想不到是段九儿探到了离散亲人的下落。
      青豆,七叔的独子,要是当真还活着,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惊喜的事。
      这个小弟弟滚落马阵的时候还不到两岁,这么小的年纪,扔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说什么也要把他接回家来。等他回了家,自己立刻再到淮南,探望慕容小姐。那么一个温文娴静的女子,沦落在那种地方,实在是太不幸了。可如果此次下山搭救青豆不顺,岂不是就要把她丢在醉芳庭,继续过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
      黑暗中,何天英红扑扑的圆脸和另一张哀婉伤痛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不停地晃来荡去,搅得他思绪纷杂,意念迷乱,直到倦意如潮水袭来,渐渐将他淹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叫醒他,说是要上路了。
      方昭觉得头发昏,叫人打来盆冷水,扎进去洗了洗,强迫自己清醒。踏出门天未大亮,临近拂晓的山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到脸上凉浸浸的,很是舒服。他来到已经收紧肚兜的坐骑前,看到另外还有一匹马,塞图站在马头旁。
      “娘,您怎么也起来了?”
      “我送你下山。”义母的脸上满布疲倦,眼睛却很亮。
      方昭明白她的心思,劝:“凤阳我去过,路很熟,再说有东叔、九叔一道,您别担心。”
      “我知道。”
      “不管那江西贩子把人带到多远,我一定追得上。除非不是我天英弟弟,否则我一定把人领回来。”
      塞图在晨风里扬起头,朝北面遥望片刻,说:“我真希望是,青豆,应该有五岁了。”
      她执意跟随下山,方昭拦不住,只得一起上马。过了飞来峰,武东华、段九儿等候在路旁,几个人沿山道向下走出十几里,被三匹高大的黑色坐骑截住。
      方结绿一身青布箭衣立马山口,背后是二楞兄弟。
      看到自己的母亲,他微微一皱眉:“娘也来了?”随即吩咐,“二楞,送夫人回去。”
      塞图这次没再坚持,叮咛了方昭几句,打马回转。结绿等人继续下山,武东华知道兄弟俩有话要说,和段九儿故意落在后面。
      方昭以为结绿一定会像义母那样,嘱咐自己多加小心,务必带回何天英,谁知他一开口,问的竟是淮南。
      “荣宝行生意怎样?你的由大掌柜还好使吧?”
      “生意一般,人很得力。”
      “怎么,买卖上吃劲?”
      方昭诧异地看了看,奇怪他竟关心起这些“琐事”。
      方结绿道:“没什么,想多预备些号衣粮草过冬,当然跟你要。”
      原来如此,方昭笑笑,告诉他自己早有打算,布匹方面已经着手在做了。
      “粮食上,还太早,怎么也得过了秋天。”方昭说。
      “只要有,早晚都行啊。好啃的你自己办,不好啃的,交给老三,他的标营马队已经憋得嗷嗷叫了。”
      方昭不以为然:“最好不交给他。”
      “为什么?你怕他啃不下来?”
      “当然不是,两淮地面上的州府粮仓,守军大多拖欠军饷,拿下来不难。只是你这里一旦挑出旗号,朝廷就会警觉,多半加强兵力筹措饷银,下一回再想打主意就难了。倒不如暗地里吃他,细水长流。”
      结绿思忖片刻,一挑眉:“有道理,不费我一刀一兵,吃它个饱,好事!”又笑,“韩大官人做买卖做上瘾了,这是要生意兴隆啊,不觉得衙门里的人难缠吗?”
      “还好,程天放一直很够意思,有他帮忙,顺手得多。”
      “他能帮忙当然好,只是——”方结绿顿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担心,“不能欠得太多,欠多了总要还的。”
      方昭心里一动,笑道:“没错,到时候只怕得你去还。”
      “我?凭什么?”
      “凭什么?你是当家人啊。”
      “可我拿什么还?除了这山上的石头,只有满营弟兄,这些给他,你问他消受得了吗?”
      “他大概不想要你的人马,倒是对你身边的东西,有点儿兴趣。”
      “我身边?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没说。”
      方结绿翻翻眼睛,一拍腰间:“好吧,只要他够意思,但凡我有的,任凭来挑,只除了这把剑。”
      方昭提醒:“话大了。”
      “不大!”
      “大了,你想想,自己有的,除了剑都能给吗?”
      结绿沉思,半天眉头一扬,笑言:“当然,老婆不能给。”
      方昭瞪他一眼,策马冲了出去。
      山脚下,潜河渡口。两兄弟分手,方结绿收了笑容,说八月半照例要给百花崖摆供,希望到时候可以有人在七叔七婶的坟前填土。
      “不是你我,人家自己有儿子的。”他说。
      方昭点点头,牵马上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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