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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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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5月底,梨花村脱去春的蕴气,开始入夏。这段时间,天气好得不行。放眼望去,整个村子都被浸染上橘色的光晕,清风拂过面颊,带来一阵梨花香。
这是座南方小村庄,四面有山,江河相通,依山傍水,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却仅仅两百多户人家在此落户。
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市区有些距离,在大多人看来,并不方便。
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个只有山水,并无人烟的平地。村子里的人从十里外的西塘村搬迁过来,靠着花子江建造自己的家。
落脚处种着一大片梨树,正值花期,白花开满了枝桠。当天夜里起了阵风,人们一出家门,外头片片花瓣,洒满街道,就像一堆香柔细软的雪。
这里的人便给这个地方取了个应景的名字,梨花村。
梨花村的村民,全属外地迁入。当初落户的时候,当地的江墟小镇里的民政部门派人领着他们在一处平地上画了块水滴状的地皮。水滴的尖头处正对着花子江,离江十米不到;水滴屁股朝外,距花子江最远的有五百米。
很多人忧虑夏天多雨,江水泛滥成灾时漫进房屋的情况,便纷纷朝水屁股处靠拢。
只有肖家的杨老头,二话不说直接在花子江最跟前落了脚。
杨老头这人脾气十分古怪,爱板着个脸对人说教,溜个弯也凑进别人的话局里叨两句。他最爱叨叨的话题,就是道义兄弟。
不过当他撞见村里娃娃扎堆打闹,却会掏出一两颗糖,或是一角两角的零钱,笑嘻嘻地塞给他们。然后背着手,重新板上脸晃悠悠地去水滴屁股的村头老伙计家串门。
这天,杨老头坐在凳子上卷烟,右手微抬,滋啦一声,烟草味就钻进了小孙女肖花的鼻子里。他用套着层黑黄色皱皮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矮小的圆桌,很是惬意地吁出一口气。
小花看见一股子白烟从她爷爷鼻子里嘴里出来,便想到了奶奶房间里那台小电视里,西游记的孙大圣打死妖怪就有白烟冒出来的情节。那白烟很是缥缈,又香又呛。她不禁出神想到,神仙身上的那些烟也是这种味道吗?
“想当年刚搬到这,谁不怕涨水呐!”他摇摇头,又吸了口烟,烟头隐隐发光,灰烬战战兢兢往下落。
“涨水怕什么,我们在这这么多年,也没见淹掉过什么人!漫进第一层,咱就去第二层,漫进第二层,咱去第三层!总不能淹了天啊!咳咳——”说得急了,杨老头自顾自呛了几声。
小花看着屋顶,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疑惑。自己家不是只有一层加个屋顶吗?
小花不懂,但也不会质疑爷爷的话。闭口不言,只在心里偷偷地问。毕竟家里爷爷说了才算。
大人说话总一板一眼的,一点都不好玩。她跑出门,踩上门口一地的碎瓦。比起爷爷时不时的几声叨叨,她更爱听这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花拐了个小弯,跑到自家种在路边的一棵巨大的枇杷树下,扒着树皮,瞧那群正在施工的人。工地上的地基很早已经打好,工人叔叔伯伯正在往上堆砖块。没人赶她走,有些爱逗小孩玩的叔叔还一个劲儿地和她打招呼。
小花呆呆地笑着给他们挥手。她看见远处和别人聊天的妈妈,这时的肖妈妈小腹微冒,入夏时分,却像穿了冬装。
第二年春天,奶奶回来时横抱着一个布包,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长,笑不拢嘴。爸爸也笑着扶妈妈回家。
那群施工的叔叔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这项工程即将竣工。
又过了两年,小花才知道爷爷说的话并不假。就算涨水,他们也可以搬上二楼,甚至三楼。
小花一家搬进旁边的新家,自己脚后头多了个爱哇哇叫的小团子,叫肖子傲,是她的弟弟。
肖子傲这个名字,是肖家上下挖空了满腹的那点儿墨水才取到的满意名字。肖子傲,望人如其名,成为老肖家的骄傲。
过了不久,梨花村的人都来肖家吃饭,鸡鸭鱼肉,在新家旧院内外摆了好几桌。全村人将近来了一半。
这是村里的传统,哪一家搬新家或者小子满百日,全村的妇女都会来帮忙打理酒席事宜,摆桌买菜;男人们没农活的就帮忙蒸肉买酒,招呼亲友朋友;然后全村人乐乐呵呵痛痛快快吃上一天。
美名其曰,沾沾喜气。
“乔迁之喜,又得了个大胖孙子,好福气哦!”大家都这样说。
“哎哎,那小子的头前几天还嗑了个大包,是个爱闹腾的!”杨老头都是这么回的,强硬地僵着嘴角,却压不住,脸上的皱子花盛不住地绽开。
小孩子跟着大人来,看见同龄人就撒欢似的满地跑,他们不管什么乔迁之喜,只顾着吃喝玩乐。
小花推着躺在婴儿车里的弟弟给村里的姐姐弟弟看。虽然她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显露出她的高兴。枇杷树到旧房子的那一段距离,有一地的瓦砾,被他们的小车轮和鞋底踩的嘎吱嘎吱响。
“妹妹,大娘叫你带弟弟过去先吃饭。怕他饿。”一道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在小花身后响起。
小花正和一个小姐妹说着话,转身撞上那人的目光,脆生生地说了声好。
她和小姐妹道别,推着肖子傲去前厅。小孩饿不饿,好像只有大人说了算。
刚刚那个稍大一些的男孩是小花的亲叔叔,叫肖越成。他只比她大一岁,父母间喜亲近,所以都不约而同叫她妹妹。
单眼皮和不爱笑的薄唇摆在脸上,有些严肃,她的叔叔好像就是个大人一样。
梨花村的人说话,几乎都用方言。“叔叔”叫起来,和“满满”的音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小花拖着肖子傲这个小尾巴,成天跟在肖越成后头“满满”“满满”的叫;肖越成又总在小花面前扮成大人的样子,似乎这样,才能当得起她的一声声“满满”的呼唤。
长大后,儿时的记忆如同水晶球里流光溢彩的泡泡,永远不会破碎,只会越摇越多。
小花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发觉,“满满”这个称呼异常可爱。那个女孩的那一声声呼唤掷在她心上,却已恍如隔世,听不真切。
01
肖子傲三岁时,小花九岁半。
江墟小学孩子入学时间比其他地方都晚上一岁,所以小花七岁才入学,九岁半刚上三年级。
闲暇之余,特别是双休日,小花会带着肖子傲在田间地头帮爷爷奶奶干活。不过小孩子干不了多少农活,奶奶只叫她照看好弟弟,不要让他磕着碰着。
小花觉得,肖子傲是全天下最能跑最调皮的捣蛋鬼。不过,就算是捣蛋鬼,他也是最可爱的捣蛋鬼。
字面上的可爱,肖子傲有着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双颊会陷进去两个大酒窝。小花最喜欢在他笑时把食指戳进他的酒窝里,乐此不疲。
“肖子傲!让你不要乱跑嘛,摔了吧,这么脏……”小花假装生气地训斥着乱跑的肖子傲。
刚爬出泥坑的肖子傲苦着脸吐了吐舌头,想要吐出刚误进嘴里的泥巴。湿泥在他白皙的小脸上印了个月牙,他肉乎乎的小手还直扒拉下巴,越摸越脏。
“姐姐,脏脏……”无可奈何,他向姐姐求助。
小花抓住他的两只小爪子,又生气又好笑地捏捏他的脸,说:“你还知道脏!被奶奶看到了会骂死我们,小脏孩。”
说着她拉着小男孩跨进一块种着青提子的地,青藤上已经结出一串串青葱果实,只待再过些时日就能成熟。不过小花不是那种会偷提子的人,她之前路过这块地的时候,有看见那块地里有个小水池。在这里借个水洗洗,应该不要紧。
“嘘,不要吵,我带你去洗洗。你这个样子回去,让奶奶看见,我们就都要完蛋了。”
肖子傲顶着大大的眼睛点头,他看着姐姐干干净净的脸,有些不开心。趁小花不注意,他举起小手在她的小脸上画了三道。画完他还咯咯地笑了两声,似乎对姐姐脸上的杰作很满意。他站好,乖乖地闭上眼睛让小花给他洗脸。
小花顶着个小花脸无语:“……”
小孩就这点不好,只为自己开心。
她把肖子傲的小脸蛋洗干净,用袖子沾上水在他脏了的地方拍着,尽量帮他把泥洗掉。
实在没办法,只能洗掉七分泥,还有三分已经变成泥水糊在上面。
这时太阳已由金色灯泡转变成橘色气球挂在天上,肖奶奶放下锄头,看了眼飞回巢的雀子。杨老头慢腾腾走到田埂上,打开水壶,坐在田埂喝水休息。
“子-傲!子-傲?”肖奶奶的声音穿过青提子地,钻进小花的耳朵里。
小花叹了口气,给肖子傲整了整衣服,一本正经地嘱咐他:“你先去奶奶那,我一会再过去。她问你衣服怎么脏的,你就告诉她你不小心摔倒了。不要告诉她我们到水池边洗过脸。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别人家拿纸去了,要给你擦擦衣服。不听我的话,爷爷会打你屁股,听到没?”
大人都不喜欢让小孩子靠近水池子,那是不吉祥的去处。
肖子傲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他害怕被打屁股,乖乖点头,两片长睫毛跟着在他脸上打上两层阴影。小花一拍他的小肩膀,他就像小鸡崽儿一样蹿走了。
小花悠悠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弯腰捶捶腿,习惯性抬手撩起耳边的碎发时,摸到了脸上硬掉的泥沫。
微微一愣,想起这是肖子傲的杰作。心里顿时有些无奈。
小花欲弯腰取些水来洗掉泥渍,一个清清明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上响起。
“你在这做什么?”
腰都还没弯下去,水也还没取到,就被当成小偷抓住了?不对不对,她又不是来偷提子的,借个水洗洗手,在梨花村根本不算偷……只是,没问过主人家,是有些不礼貌。
小花扫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站正,手指交握着,脸上有些臊。抬头看,一个侧着光站立的男孩正对着她。他站在田埂上,身体又错着光线,眼里晦暗不明。她看不清这人是什么情绪。
这个男孩,在往返学校的路上偶然见过,但未曾在意。他们只是同一个年级,不同班。
没想到他也是梨花村的人,而且住在村头。
她家正好在村尾。
两家相距甚远,若不是小花家有一块地在这边,恐怕是遇不上的。
很明显,这是他家的地。水也是他家的水。
她站直,僵硬着身体,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她私自进来用水。
“我、手、手脏了,想来洗洗。”
声音不自觉地变小,白净的脸上瞬间红透,窘迫和心虚在肆意敲击她的羞耻心。她还没和不熟的同龄男孩打过交道,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对方简单回复道:“哦。”
小花瞧见他微抬着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后他从田埂上跳下,朝她走来。这个男孩比她还高些,一声不吭走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的。
小花一害怕脑子又被胡思乱想搅糊了思绪,连刚想好的道歉都抛之脑后。满脑子是自己会不会被打,他会不会打人?不会因为用了一下水就打她吧?不……不会吧……
小花不自觉抓紧衣摆,战战兢兢地闭上眼,心里不停打鼓。她只对熟人放肆,她威胁弟弟威胁得轻车熟路,只是因为她和肖子傲天天在一起,熟透了。
可是这种情况。
感知到身前的光线被挡掉大半,她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啊——
“我叫连捷。”
他再次开口了。
小花却不懂了。
嗯?为什么开始自我介绍?只听说过做好事不留名的,还没听说过打人先留名的啊!
刚要睁眼,她脸上被一种又清凉又碎细的东西爬过。轻轻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退,眼看就要摔倒的那一刻,胳膊瞬间被抓住。堪堪稳住身子,胳膊上温热的触感又使她手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小花惊恐地瞪着眼,由于他们是面对面,所以她把这个叫连捷的男孩的长相看得非常清楚。
不同于肖越成的有些酷酷的单眼皮和严肃,连捷的眼睛比较大,里面有细微的光。他此时嘴角上扬,抬起的手指上还残留在新鲜的泥沫。
那是得逞的笑容。
小花皱起眉头,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
连捷其实没有恶意,他见小花小心翼翼站在那里,脸上还沾着三道泥胡须,就忍不住要逗逗她。
现在,小花猫的胡须终于对称了。不得不说,小花猫眼睛大大的,呆呆的,涨红着脸,一副被吓得要哭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比起他来,她显得又小又弱。
不由自主地,他对她说出了心里话:“小花猫,你好呀。”
他咧着嘴,笑吟吟的。一整片霞光在他身后的山头散开,他眼里含笑,摇曳着星星点点的光,绚烂绝尘。
她的心一动,愣住了,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很多年后,当她知道星云的存在时,才知道如何形容那时他发光的眼中映着她脏兮兮的样子时,与漫天霞光交相辉映的情景。
那是一粒星子偶然落入星云时,惊艳绝伦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