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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妄江 “外面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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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两个加起来已经过一百岁的人一大一小在跟保安周旋——
“不是,我来看我孙女儿!”傅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江国林斜着眼看他,一副得意的模样,跟保安说了一句,随后人家很轻松地放了他们进去。
他看着急眼的傅成,摇摇头,“很多事情…可不是靠吼就能解决的……”
几分钟后,江国林对着江亦枫大骂,“我让你好好对人家姑娘,没让你和人家同居啊?!”
傅成打圆场,拍了拍江国林的肩膀,“很多事情,不能靠吼……小枫先进门说。”
林夕叶倒是站在家里,叹了口气,仿佛这场面与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
四个人同前一天晚上一样的走位,坐在四四方方的桌子边角,面面相觑。
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林夕叶咳嗽了一声,合理解释道,“江叔叔你放心,只是前一阵这小区出了点问题,江亦枫是来陪我住一阵,我们……”她冲江亦枫眨了眨眼,示意他说几句。
江亦枫收到了她的信号,接过了话,“我们这几天都睡在一起。”
“咳咳咳咳!!”傅成被口里的茶呛到,一时没忍住用手上的茶杯与桌子发出了碰撞声。
在傅成作出下一步无法预测的动作的时候,江国林率先站了起来,随后怒斥,“你你你,你跟我出去说!”
转眼,江亦枫就被江国林推了出去。
“……”林夕叶云里雾里,看着桌子一下子从四人对峙变成了二人对峙。
她当然知道江亦枫那么说的原因。
虽然两个人什么都没做,但整个房子都是两个人生活的气息,如果刻意隐瞒什么,最后二老只会觉得他们俩该做的都做了。
与其那样,不如先说为好。
……
至于傅成,此刻倒没有刚刚那样失控。
从小傅成就把林夕叶当个宝,也知道她大了总有会和另一个男人成家的时候,只是当这一天这样的场景真正出现的时候,还是有些情绪复杂。
五味杂陈。
“挺好的咯。”傅成突然笑着看她,许是真的岁月催人老,林夕叶能清晰地看到小老头脸上时光带来的褶皱。
只听他缓缓地说着,“你啊跟你外婆一个样,我进来就瞧了这屋子,那小子平日里都没让你碰过水吧。那门口鞋架上摆的整整齐齐,哪是你这个小马虎能做出来的事儿?”
林夕叶算是瞧明白了,这是把对外婆没说完的唠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她撇嘴道,“我偶尔也会洗碗的好吧。”
“好咯,我也就是来瞧瞧,主要啊还是国林那小子在这有事办。你放心,一会我就带着他走,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傅成也懒得再念叨她,索性作罢摆了摆手。
林夕叶有些纳闷,她听江亦枫说现在公司已经不怎么需要江国林亲自打理了,自然并不清楚江父还能来这个城市办什么事,便问出了口,“江叔叔?”
“上一辈的事了。”傅成起身,唏嘘着,“就这样吧,看你气色比之前好些我也就安心了。”
“小老头你还真的只是路过啊?”见他驼背的背影逐渐走到门口,林夕叶才小声地说着,“真是重友轻亲,切。”
“好了!还真没大没小的了?都要成家的人了……”傅成辗转回来重重地拿手刮林夕叶的鼻头。
林夕叶吃痛,撅嘴呕着气,“疼……”
傅成笑了笑,欲要离去,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最近江亦枫状态还好吧?”
“啊?”林夕叶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敏感程度,为什么会这么问。
“哦没事!国林跟我说他最近老是不接电话,我…就这么随口一提。行了!别送了。”傅成大手一摆,走到门口穿鞋。
林夕叶轻笑,一手扶着他,看着他把鞋穿好,打算送他出门。
门把刚被打开,就瞧见江国林疯狂地摁着电梯,满脸发红,似乎有什么急事。
而江亦枫,则是同江国林完全相反的状态,单单倚在墙边。
傅成见状急忙上前询问,“国林啊,出事了?!”
江国林因为病没完全好,当下急得发抖,手大幅度地震动,嘴里也吐出几个字,似乎很费力,“林…林佳,在…在、医院……”
咚得一声,林夕叶手边的花瓶被碰倒,碎了一地。
林佳……
她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是她,江亦枫今天带自己见的那个女人。
那现在在医院的是…江亦枫的妈妈!
……
即使花瓶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也没能将江亦枫的注意力收回来。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江国林和傅成急急忙忙进了电梯,他也毫无动静。
林夕叶一步一步走向他,静悄悄的,安静地站在他的旁边,两个人倚在一侧。
她在感受着他此时的情绪。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在赛场上犯了一次错被老王大骂了一顿以后,林夕叶静悄悄地靠着他坐在操场上。
那时,看着日落,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
此刻,看着电梯门里两个人的影子,希望这样,他会心安。
“走吧。”江亦枫淡淡地说出口,面部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过来牵住她的手,弯起嘴角,“去医院。”
“嗯。”林夕叶轻声应着,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
——
赶到医院的时候,重症监护室门口已经多了很多人。
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是门口。
这边,是江亦枫。
就在他刚牵着林夕叶的手转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就看到那个门口被人打开。
此时的长廊里任何事物都是白色的,像一块块寒冰,没有一丝气息。
就在他的眼眸里,出现了一床白色的床单,里面的人被这抹白色严严实实地盖着。
风吹过掀起了那床单的边角,露出了她手腕上的那道令人瞩目的疤痕。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那句话像这里的气氛一样的冰冷。
他终究,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这个赋予他生命的女人。
……
林佳的遗体被推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间外是各种人的闲言碎语。
“你说她也是命苦,本来以为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会好好过日子,谁知道愣是自己把自己的幸福作没了。”
“去年那次,不也是?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最后抢救过来了,这次啊,说是什么积郁太久,是真的到头了。”
“唉,别说了,都是命。”
“什么命不命的,多好的家庭,被她自己糟蹋没得。”
“你说她能有什么压力,患上个叫什么抑郁症?”
“我看啊,就是闲出来的病。”
“别说了别说了,死者为大。”
“……”
寺庙门前的钟声鸣了三声,声毕。
白色的床单边,江国林颤抖的右手颤颤巍巍地触碰着边角,迟迟不敢揭开那层纱。
都说,人在死后的短暂时间里,是可以听得到外界的人对她说的话的。
他红了眼眶,满头的白发与此时房间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好一会,江国林开始笑,哭哭笑笑,不知怎么形容。
“林佳,不对…还是叫你江林氏……”他的声音带着千千万万地纠缠与不解。
“我,来晚了……对不起啊,老婆。”说出那个称呼的时候,江国林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眼泪就像没有开关的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从窗户往外看去,一整颗枫树满目枫叶红。
一片片从树上落下,直到归根。
“结婚那天,你说…从今以后,江国林就是林佳的命啊。你说我们,好路坏路都走过来了,怎么后来就没走下去了。”
“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多少个十年,我们啊从年轻到、到中年,我都陪着你,对不起啊老婆。”
“就是没能陪你变老……”
江国林的手自始至终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没说完的话已经哽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下辈子吧,一辈子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也一定不会忘了你……
一片枫叶落地,被风吹起又飘走,任凭风吹雨打,那抹红丝毫不褪色,一路飘啊飘着……
落在了一块冰冷没有温度的墓碑上——
江国林爱妻江林氏。
张爱玲曾写过,“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