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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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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残忍的地方在于,不论你的生活发生什么,第二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时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和连熙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今天分别,然后从此分道扬镳,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他能做的,就是透过某些人的描述来想象他的生活。
连熙一直在楼上没有下来,他孤独地度过了自己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上午。
他在自己房间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出来,发现别墅内漆黑一片。他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时间,现在是下午3点没有错。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隐隐约约地看到沙发旁有一个人影。
“连熙?”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和你告别的准备,但直到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好准备。”
他走到连熙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这七天就像梦一样,我和你住在一起,你愿意听我说话,愿意接受我最不堪的一面,而你也愿意向我敞开你最隐秘的内心,这几乎是我小时候梦想的生活了。”
“而现在,梦要醒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永远不醒。”时年低声说道,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诱惑连熙堕落的恶魔。
连熙轻声笑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说道:“我最近接的这个剧本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男主角和他的妻子相恋了七年,而在他们即将步入第八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遇上了他的真命天女。他迷恋她,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的家庭,投入情人的怀抱,但在他兴冲冲地去他的情人的公寓的时候,却出了意外死掉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很俗套?但有意思的部分在于,他的妻子,其实也曾经是他的情人。”
他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人的感情并不可靠,他们相恋了七年的感情都如此脆弱,更何况我们只有七天呢?
到那时候,我要如何从这场梦中清醒呢?
他抱紧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受到了重重一击。
他哑着声音问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时年。”连熙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脏的在有力地跳动着,“我只是不相信时间。我看过太多爱情的破碎了。我相信每一对爱人在对彼此许下誓言时的真心,却也明白他们最后的相看两厌绝非作假。这就是时间的可怕。时年,我相信你会永远爱我,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能够坚持到那个时候。”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是的。今天之后,我们从此再也不见。”
时年拖着行李箱打开别墅的房门,刺眼的日光让他一时有些晕眩。
他回过头,看着连熙,和他说:“再见。”
连熙笑着回应他:“再见。”
他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种无可奈何的离别做出什么反应,他疲惫不堪,但不敢让自己有丝毫懈怠,只能让自己故作平静。
这大概是属于成年人的离别,明明心都要死了,依旧能装作云淡风轻。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到了报社。
艾琳对他的到来显得有点惊讶。
“我以为你这几天不会愿意来报社的。”艾琳给他倒了杯咖啡,“这个访谈报社不急着要,你不用这么爱岗敬业。”
时年对她的调侃一笑置之,说道:“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的生活了。不过我过来也不是要交稿,只是和你报备一下行程,等会儿就回去了。”
艾琳点点头,收起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低声问道:“那个连熙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时年微不可见的愣了一下。
他突然很不习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他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和艾琳打了声招呼,径直走了。
乐冥最近很忙,他负责的一个病人病情进展到关键时刻,几乎天天不在家。他拿着钥匙开了门,游魂一样地进了自己房间,瘫在床上。
他终于有了切实的感受。
他和连熙彻底分开了。
他感觉眼睛涩得发疼。
这痛感通过神经一点一点地延伸到他的大脑,他的全身,他的每一寸血管,每一寸骨骼,都已经疼到麻木。
就让我这么颓废一会儿吧。他想着,这也许是我最后能怀念他的时间了。
他最终还是强逼着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着满满当当的采访资料,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对自己的采访对象有了私人感情,这在采访中是大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客观详实的写出一篇报道。
他就那么呆坐着,直到她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从床头拿过电话接起来。
“喂,艾琳。”他无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把自己靠在床头。
“时年,关于连熙的那篇报道,你可能不需要再发了。”
“为什么?”时年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艾琳知道了他和连熙的事,但很快就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而艾琳的回答也是十分模糊。
“你自己上微博去看看吧。”
时年一头雾水地挂断了电话,点开那个他刚刚下载没几天的软件。
软件似乎有点问题,一度出现了“网络状态异常”的标志,时年开开关关好几次,它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不怎么熟练地找到热搜榜,挂在其上第一位的,赫然是“连熙星河奖造假”这样骇人听闻的标题,其后还跟着一个火红的“爆”字,耀武扬威一般地向时年宣告它的存在。
时年几乎是颤抖着手点进去那条热搜,里面所有报道都只是说了一件事——连熙完了。
有一家在业内具有颇高知名度的娱乐媒体,指名道姓地宣称,连熙当初的星河奖是由贿赂评委得来的。而一向注重名声的星河奖也没有立即出面否认,无形之中增加了那篇报道的可靠性。网友们群情激愤,放眼望去,每一条评论都是那么不堪入目。
恰在这时,连熙发了一条微博。
连熙虽然也开通了微博,但他除了营业一向不发任何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发的第一条微博,内容也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它是真的。”
时年抓起衣服就往门外冲。
他没有空想连熙一个和社交媒体几乎绝缘的人是怎么得知这条新闻的,但他完全能想象到这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打击,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内心被负面情绪填满,这种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他第一次痛恨他的家距离西区的距离实在太远。
路上,他给连熙打了无数个电话,但他都没有接。不祥的预感充斥在他的心头。他踩着油门,压着限速线一路狂飙过去。
幸好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他出于私心把别墅钥匙藏了下来,而连熙也没有向他索要,否则现在他就只能对着别墅大门束手无策了。
他一边往内走,一边大喊着连熙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打开别墅内的灯,恍然间觉得自己嗅到一丝血腥味。
他冲向二楼连熙的房间,用尽全力撞开了门。
那股血腥味更明显了。
他机械的移动着自己双腿,顺着味道的来源来到浴室。
他打开了门。
连熙正静静地躺在浴缸中,水面上漂浮着鲜红的血色,犹如火热的玫瑰把他包围,一柄水果刀被扔在地上。他还记得这柄刀,他用它为连熙切过水果。连熙不爱吃整个的苹果,所以每次都是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端给他。如今,依旧是这把刀,无情地割开了他最爱的人的手腕。
他从浴缸中抱出他已经冰冷的身体,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处。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浴室门口。
他的影子投射在时年面前的地板上,他转过头,看到的,是失踪好几天的洛鸢。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道。
他这句道歉是对谁说的呢?连熙,他已经听不到了。对自己,他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他是受了我的牵连。我这几天一直被家里的人监控,他们决心毁掉我的一切,连熙他只是,无妄之灾。”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看他。
洛鸢对此不为所动,低垂着眼睑,说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过来。你先出来吧。”
他呆坐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搅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我一直知道你们的关系。”洛鸢突然开口说道,“我原本是想你能够代替演戏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毕竟我已经准备抽身离开娱乐圈,连熙到底是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小孩,我不想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一直是他的偶像,我以为你能够拯救他。”
“我一直都知道我没办法拯救他。”时年抬起头,直直的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眼神空茫,“连熙,他就像是站在悬崖之下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的人,而我,不过是他头顶的一棵苹果树。我可以给他以生命,却不能予他以救赎。”
“没有人能救赎他。那些曾经的伤害深深地刻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你不知道在哪个时日,这些伤口就会再次绽开。我能做的,只是让这个时刻来的晚一点,再晚一点。”
警笛声呼啸而至,时年有种被迫回到现实的感觉。
洛鸢向前一步,准备去门口等警察进来。
他听见时年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数不清的丑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就是他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