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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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只鹰穿过雾霭迷障，在雾中出现，很快又消失在雾里。
一望无垠的茫茫戈壁被过往的军车压出了纵横交错的车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青海，数十座生态基地正在加速扩建，可前来避险的群众依旧人满为患。
抵达后的第三天，天空依旧阴沉着脸。
唐明抽出时间和宋青元出来随便走走，虽然来之前约定好，不许他出氧气含量调节在正常水平的房间，但对方总有办法让他同意。
于是辽阔的西北大地上，多了两个散步的人。
“我去过两次西藏的基地，初期有很多群众被安置在那里，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克服高原反应，生病的人很多，医疗系统运转起来有很多的困难。有次我看见许多临时搭设的帐篷前，一个还没排上队的人忽然晕倒，再也没有起来。他的亲人很悲恸，我以为他们接下来会和医疗部的人发生争执，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怪任何人，很冷静地处理完后事。
我为他们的镇静感到惭愧，情况一步步恶化成今天这样，我认为是我、是我们的无能导致的，没能有效封锁感染地区，病毒大范围扩散，虽然变异速度快客观存在，可究其根本，还是组织不力导致的。”
对他们来说，从第一只丧尸从越南入境伊始，压力一直都在，后来战线因为各种原因接连溃败，政府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弃土地收留人口。每一步的失败，每个人经受的苦难，他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出生的那个年代，国家在国际上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影响力。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体会过她的苦难，见证了她的复兴。了解她的历史，也参与决策过她的未来，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我看不见的角落还有多少灰暗，脚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我们的家，是我要用生命守护的地方。可到头来，我们只给她一场史无前例的溃败。”
连片的风蚀台之间卷起呜呜作响的风，上方的信号中继飞行器若隐若现。
“这事闹到现在，每个人都有责任，一个人承担的话，你是千斤顶吗？”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平时没见你把什么事看得这么重，说白了还是因为旸山。”
这个名字快被唐明符号化了，时不时就要提一嘴气他一下，“差不多可以了，怎么这么小心眼呢？”
“你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想的肯定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你？”
“刚才出门，我叫了你三遍才听见。”
“哎，我在想谁这么缺德随便乱改我的参数，”他说着把手放进唐明的衣兜，“今天忽然有了点眉目。”
“说来听听。”
“本来我想去看别人的记忆，这么一改，反而录入了我的记忆。旸山……”
“你果然又提这个人。”
宋青元贴脸亲了他一下，“聊正事呢，那个比你矮二十厘米的小龙人，这个称呼满意吗？他一直想要我的实验数据，我猜有人想法跟我一样，我想看看他们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也想知道我的。”
“这么说，敌人离我们非常近。”
“是啊，想想都后怕。”
“这件事查清之前，你最好别出门了。”
“又开始了，你给我下的定义是花瓶吗？”宋青元没等他接话，接着道：“你被所谓的职责压了太久，以为所有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弱者，很显然我就不是啊。当年切尔诺贝利爆炸，顶着辐射，最先赶去调查的是科学家。虽然我现在充其量只是个学者，但也有那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心气啊，所以，”他转过身倒退着走，看着唐明的眼睛道：“科学于我，就像家国于你，敢于向着未知领域进发的人，怎么会是弱者呢？”
爱一个人自然会想让他躲开所有风雨，到头来的结果却是谁也不能改变谁，因为他们最先爱上的，就是彼此逆行于风雨中样子。
唐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罐，“送你。”
“这是什么？”宋青元惊喜于这家伙终于开窍了，另一方面又纳闷，这就是个空罐子，难道送他的礼物就是这个罐子本身吗？拿来发挥传统艺能腌菜吗？“你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这是阳光。”
“啥？”
“从云层上面带回来的。”
宋青元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直到三千米的海拔不允许他再这么嚣张才慢慢停下，拍着唐明的肩膀鼓励道：“不愧是你。”
唐明被他这个反应整的有点懵，“很好笑吗？”这是他用心准备的礼物。
“没有没有，这里面不止有光，还有一团冷空气。”他没说完又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可看见对方开心的样子，也能分享些快乐。
很多的话，很多的故事，只有陆上的风和天上的星星记得。
3月17日，春分。
无线电波里传来常平市失守的消息，仅仅播报牺牲人员的名单，就用了十五个小时。
吕腾的名字就在前几个，混在一群同形势抗争到底的军人之间，随之庄重起来。
没有人知道，当他决定摧毁常平以保上下游城市后的最后二十分钟里，曾几次打开通讯器，他还想说点什么，又怕给人添堵，面对空空如也的市政大楼，心里只有冷和寂寞，好在贴身携带的那枚戒指是暖的。
唐明接到消息比宋青元早，他知道宋青元平时不怎么看新闻，晚饭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事，自己告诉他总好于从别人那听到。
“没事。”宋青元听完表现得很平静，唐明记得他在听闻朋友的死讯后也处于一个平静的状态，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悄悄难过，想到这他握住了对方的手，希望能给予他一些安慰。
宋青元勉强笑了笑，“其实没什么感觉吧，毕竟我们总共没见过几次面。”
“他选择和民众站在一起，放弃了提前撤离的机会，是个伟大的人。”
“好了，我们不要再提他了。”
虽然他自己这么说，过了一会还是主动回到这个话题，“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的后悔，当初见面，不该全是骂他的话，如果让他知道我其实有点关心他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看不起吕腾这个人，要说怨恨，却也恨不起来。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他的。”
4月4日，第一批入选幸存者计划的人陆续进入冬眠，留待二百年后延续人类文明。
还在不停增长的名单里，出现了封禾的名字，本来摇摆不定的他看见流冰的名字后欣然同意。
不过后来宋青元听唐明说，流冰没去，她性格不够沉静，原则性却很强，留在现在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单纯如封禾并不知道这回事，兴致勃勃地同他们约好要二百年后见，可人怎么能活二百年呢？这次道别，就是永别。宋青元估计等封禾醒了，要伤心难过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劲来。
最近几天，宋青元又开始心不在焉，随时随地走神。唐明担心他刚修整一段时间又开始闷声作大死，找了几个靠谱的人去盯他白天的状态。连着两天，去的人都说他整天对着显微镜发呆。
也许是碰上什么想不通的问题呢，唐明有了前车之鉴，不再随便打探。
直到有次宋青元洗完澡水都没擦就走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太严重了。
随手拽了条毛巾把他推回浴室，“你没觉得冷吗？”
“我忽然想到一个笑话，”宋青元抹掉玻璃上的雾气，对镜子里正在帮他擦头发的唐明道：“有个人问别人：‘朋友，你听说过生物计算机吗？’他的朋友回答说：‘知道啊，在一颗蓝色星球上，有七十亿个。’”
唐明点点宋青元的太阳穴，没好气道：“这里到底在想什么？”
“想你呗，我的小祖宗。”
“张口就来。”
“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宋青元转过来靠在洗手台边，“说实在的，你知道丧尸表现出来的软组织破损让我想到什么吗？”
煞风景的问题，“不知道。”
还闹脾气了，相处的越久，小性子暴露得越明显，宋青元觉得他这样还挺好玩，上前勾住对方的脖子，“不知道也没事，我来告诉你，答案是辐射。”
“所以呢？”
“即使丧尸聚集的地方，也没有检测到辐射。除此之外，你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能摧毁细胞的遗传物质，不分物种地去入侵、控制，并且不同个体之间能够建立联系？”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病毒本身。”
“不是，”宋青元点头同意道：“其实我差不多能猜到紫藤病毒是什么了，上次的意外，让我想起了很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你的猜测是？”
“碱基计算机。”
“之前有过这方面的推测，它的工作原理依靠DNA双螺旋结构，紫藤病毒是单链，这种猜测不成立。”
“并不是，你说的是DNA计算机。我对着电子显微镜看了有一个星期，愣是没有看出它的运行原理，不过我可以侧面印证我的猜测，你想想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宋青元裹了下浴袍坐到洗手台上，做出要长聊的架势。
软组织损伤，辐射……唐明想了想，道：“单个碱基作用一次就无法再次利用，所以宿主细胞的遗传物质处于快速耗损状态，当细胞无法增殖，就会出现皮肤脱落的现象。这么说的话，从来都没有所谓丧尸，紫藤也根本不是病毒。”
“太对了，”宋青元见唐明这么容易就理解了他的猜测，几天来的烦躁荡然无存，心情顿时舒畅起来，“病毒本身和宿主类似内存和外存的关系，写进病毒的指令是传播，所以被感染者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病毒传播给其他人。”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这种假设下得到解释，唐明有预感宋青元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初期的丧尸肌体破损严重，后期慢慢形成了类人的特征，因为碱基计算机在迭代更新，慢慢稳定。”
正是因为以细胞而非个体做单位，才会形成各种各样的异形。
宋青元拍拍唐明的肩膀称赞道：“谁家的孩子这么聪明，啊，是我家的。”
“怪不得。”唐明忽然想到一件令他十分不爽的事。
宋青元见他的笑容忽然变了味，谨慎地问道：“怎么了？”
“怪不得旸山那么想留住你，甚至追到俄罗斯，还在我之前救了你。”
“好了，”这人在唐明这是过不去了，宋青元摇晃他的手安慰道：“他人已经死透了，这王八羔子转移视线害那么多科学家白忙活一场，你嘲讽他都是自降格调。”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嫉妒，可这么幼稚的表现，他又不想和宋青元说，“接下来，知道它的结构后，也许就能了解如何摧毁它。”
“不是也许，是必须，”宋青元心里一块石头翕然落了地，“完事了下班了我的使命完成了，后面的事交给你们，牛批的人去干牛批的事吧。”
宋青元自顾自地沉浸在欣悦与狂喜，唐明自然也是喜悦的，可惜表现不出来，他自己也没办法。
“不行，我太兴奋了，这种时候不让你给我生个孩子实在说不过去。”
“孩子？我？”
“嗯！”宋青元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忘形，彻底放浪形骸之外，“你喜欢小孩吗？我本来挺讨厌的，但一想到孩子像你小时候就特别想要了，我们让程汤帮忙，要个孩子好不好？你这基因不生孩子浪费了。”
唐明认真想了想，不怎么想要，后来的人都是来瓜分关注和爱的，两个人过这一生就足够，不过既然对方有意，他接受就好了。
平凡有种特殊的力量，它让遥远的人相互靠近，抚平过往张牙舞爪的人生，它让他们变成一对普通的恋人，像牵着两个走失儿童，一步一步，领进弥漫着森林土壤气息和千万种花香的山中。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0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