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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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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说,”吕腾扶了下自己的眼镜,依稀可见年轻时文质彬彬的气质,“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有你。”
“就算知道你也没办法,听说是部长家的女儿主动追你,我妈只是个长得好看还有点缺心眼的普通姑娘,选第一个飞黄腾达前程似锦,选我妈,普通百姓的平常日子,会在你不断不断的假设下,很快磨平所有热情。”
吕腾低头捧起茶杯,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是,你说的也没错。”
宋青元把筷子撂下,露出和善的微笑,道:“你他妈还真顺着台阶下啊?四年的青春砸在你身上,因为你的不负责,她一辈子的幸福和自由就被不受期待的我给毁了,从最北一路到最南,你知道她过的很不好吗?你不会找找她吗?你就是为了你的前程,还安慰自己没有你她也会过得很好,跟我装什么装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自私胆小吗?人渣。”
唐明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腿。吕腾什么话也没说,几次想解释,可事实如此,没什么可争辩的。他就是放弃了大学交往四年的姑娘奔向了另一个能给他广大前程的女孩,就是背叛了说过的誓言立下的志向转而对别人嘘寒问暖。他来自一个双职工的普通家庭,在当初东三省地区普遍不景气的背景下,他承载了父母太多的希望,旁人看来,一个值得称道的未来比一份感情更加重要,所以没人在意他的纠结犹豫,更没人能体会他的后悔与痛苦,任何申辩都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似的炫耀,从来没人愿意听他讲述这段往事。
办公室再度沉寂,很快门被推开,有个穿深蓝色大衣的大爷送来一盘饺子。
“这是我给你们包的,”吕腾抢先起来接过门外那人递来的青花大瓷盘,“没整太多,一起吃点吧。”
说是一起吃,吕腾从始至终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问,不停被骂,歇会厚着脸皮再问。
“你妈有向你提到我吗?”
“有啊,她小时候经常跟我说,你爸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优秀,我一想不对啊,既然他这么好,人呢?”
“确实对不住,那时候我……”
“别急着内疚,她说你出车祸死了。”
吕腾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伸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
“她一提这事就难过,我也挺难过的,上小学老师常问‘你的理想是什么’,我立志长大以后当警察,不过后来有一次,她说你是淹死的,我以为她没记清楚,后来才知道她想骗我学游泳。”
半晌,吕腾才憋出八个字,“用心良苦,教导有方。”
“后来你的死因越来越离奇,直到某天再问起,她说你被外星人抓走了,父亲这个词忽然就从一个身份变成一个工具了,我也不会再问那么幼稚的问题。走了就是走了,我们不需要你的需要,没你照样可以很好。”
吕腾再怎么能说会道,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聊,“挺要强的,这点随你妈了。”
“还好不像你,浑身上下一股子欠浇花用的橡皮管子抽的邪性劲儿,要不是我那阵子特别忙,不等着学期末就过来揍你,就你这样的还荣誉市长呢,您配吗?”
唐明咳嗽一声,“吃饭。”
吕腾不再把那句看似气话的“男朋友”当玩笑了,几番观察,倒真的琢磨出一丝况味来,自那句不轻不重的“吃饭”砸出来,宋青元没有再骂过他一句。
席间,那个身份古怪的年轻人接到消息出了门,他才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和宋青元谈一谈。
“你对这人了解的多吗?他这么年轻,身份会不会是伪造的,你别被他骗了。”
“是真是假我清楚,我的事你别问了,跟你没关系。”
吕腾有太多想问,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这些年,你妈都从事什么工作,我去过她工作的剧院,那时候她已经走了。”
“办培训班。”
“教舞蹈?”
“嗯,后来考了个会计师的证,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思来想去,宋青元还是问了一句,“阿姨呢?”
“谁?”
“你原配,这么晚你还在这待着,不回家?”
“你阿姨身体不好,早几年就去世了。我晚上就住这,那边还有空房,我已经给你们收拾出来了两间,今天就住这吧,明天早上走。”
走廊上,唐明打开刚收到的短报文,发信人萧钟权,内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在哪
—常平
收到回复的萧钟权很快建立了通信,“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后天早上。”
“有件事问你,系统里编号D4867的运行程序是不是你授权的?”
唐明记得,这是先前宋青元提出的假设,在全球范围内对丧尸等级进行划分,这些天过去应该有结果了,“是我,有人向我提出一个设想,我认为合理,就找人去做了。”
“你的判断没错,最高等级分区出现了23个,巧的是,那些战败国家的武装力量通通被部署在这些分区里,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些地区有问题。”
“您到南海了吗?”
“是,集体大撤退,可悲。”
“保留力量,并不可耻。”
“说好听点叫战术转移,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人类社会发展那么久,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地方全让丧尸占了,现在一度被逼到无人区开荒,真是够可以的。”
唐明没有陪他寒暄,“我这边有事,回去会去见你。”
结束通话后,萧钟权又发来一条短报文,时间间隔很短,一看便知是早就编辑好的:如果你想走,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根据现有的商讨结果来看,我们至少要负责七个地区的清查任务,无论如何你躲不开委派,其他部门针对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树大招风,避无可避。
唐明简单回复:收到
宋青元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拿手机来回翻看那几张照片,不自觉地生出遗憾和欢喜。他希望唐明能做世上最平凡的人,就像他自己所期盼的那样浪迹于山海,撒网,捕鱼,无视世俗年月与庸常岁序的侵袭,平缓而踏实地一天天走下去。
门锁轻响,见是唐明回来,宋青元使了个坏,没有跟他说隔壁有吕腾准备的另一个房间,“是不是催你回去呢,有什么急事?”
“不急,”他拿起桌上剥到一半的橘子,“很酸吗?”
宋青元摇摇头,“万一这是地球上最后一个,那该多可怕。”物种灭绝速度远超预期,未来人类的食谱该有多匮乏?
“我们对于地球,就像是橘子皮上的一层浮灰,即使生物全部消失,若干年后,还会有新的生命出现,”唐明剥下剩下半个橘子的皮,他的手灵活有力,动作十分轻巧,“喜欢吃橘子?”
“喜欢对我这种身无长物的人来说是个很奢侈的东西。我小时候橘子大概卖八九块一斤,成熟期又短,买个三四次就过季了,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珍惜。”
“如果真的是世上最后一个,”唐明把店主热情塞到他手里的橘子拿出来,“你想要保留它,还是想要吃了它?”保留下来组织培养,有一定可能收获一批橘树苗,现在就吃掉,稳赚不赔收获一个橘子。
“说实话吗,我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当然。”唐明猜他会做折中选择,一半一半。
宋青元凑上前,缓慢而坚决地将唐明压倒在床头,沉声道:“我想要你。”
放在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眼下无缘无故不明不白地把真实想法表述出来,让他本人都颇感意外。意外归意外,主动是主导地位的先决条件,既然他先开的口,那应该是占尽先机只等先发制人了吧?
“我变不出橘子。”唐明虽处下风却没有心绪的跌宕,心如止水到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并非不触动,只因幻想过否认过太多次。
“跟那没关系,我是个特别传统的人,有的事我一旦做了,就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他用拇指摩挲过对方的嘴唇,想要招抚他不曾归顺的叛逆思想,“只要你肯答应,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白了他就是图一个身份而已,有的人哪怕互相挂念了一辈子,双方没有承认,这段感情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日后只能假以托辞一带而过,谁还记得他们曾经互相喜欢过。
这些道理唐明也懂,“不是不想。”而是非常渴望,他承认眼前的人拨动了他恒久不曾开化的欲望。尽管当下的情景跟他的预期有些不一样,不过他相信对方内心其实有个承受一切的强大人格,他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施暴者。
“不是不想,那是什么?”
“拖延。”
这话一出疑惑更甚,“等什么?”
“等他们不再需要我,我也不再需要他们。”
“木头,你是天生缺件,还是后天不足?又不用你费心费力,单凭这自制力,敬你。”宋青元没再多问,躺平睡觉,唐明藏了太多秘密,只能等他自己梳理清楚纠缠的过去。
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唐明把他心血来潮张口就来的‘评价’记在心里,等有朝一日证明他的错误。
闭眼好一会还是生气,宋青元一边埋怨自己的小心眼总对准亲近的人,一边闷声指使道:“你给我出门右拐,睡隔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