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初歇》幼方

52、052

　　“我身上真的什么也没有？”宋青元不确定地问那个发量充足的医生，医生一脸懵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唐明拿来他手里的片子看了看，反问道：“你觉得会有什么？”
　　宋青元看了眼那个医生，小声对唐明道：“你不是说我的伤是别人治的么，我怕那人没安好心放个追踪器进去。”那个黑色的变种找到工厂他就怀疑过这个可能，会不会是他把那玩意引到那去的。
　　“服了你了。”唐明拉起他往外走，医院走廊上大都是排队等待的孕妇，危机无法阻挡生命降临的脚步，那些准妈妈们满心期待着还未诞生的孩子。
　　坐在街心广场的长椅上，唐明花了大概十分钟时间给他讲了讲如果在人体内搞定位需要满足的条件，毕竟基地一开始为了方便管理使用过类似的技术，不过无论哪一条就现在这个情况也不可能。
　　宋青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事就行，我一直担心暴露位置来着。”
　　“就算有，你来医院做彩超也是看不出来的。”
　　“哦，因为做CT的人太多退而求其次嘛，早知道问你一下就成了。”
　　街道两侧寥落亮着街灯，路上零零散散的行人，这座北方小城，在丧尸围城的困境下依旧飘散出淡淡的年味，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接春节了吧。
　　矗立在广场中心的钟楼敲了七下，深沉悠远的钟声提醒人们已经七点了。
　　“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吃饭。”
　　“你知道他是谁吗？”来之前他还有些犹豫，毕竟只是加个油，随便打劫几个废弃的机场总能找到合适的，那还要不要来触这个霉头？
　　倒是唐明应允，表示还是这里安全些。其实宋青元想告诉他，他在哪哪安全。
　　“猜出来了。”
　　宋青元叹出一口气，化作空气中浅浅的白雾，“我烦他还来不及，要不是你说油不够，我才不来呢。”
　　这话听上去有些口是心非，“你先前不还告诉我，就算父母缺席，他们的关爱一点没少。”
　　“不一样啊，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使劲往好了想。但我这边，情况就是这样。”道理都是讲给别人听的，自己怎么会信呢，带着期盼和祝愿，以他人的运气好为前提，把自己能凑近得到些幸福感当做目的，就置信程度来讲，很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对你的好感来源于哪。”
　　“很奇怪对吧。”宋青元也不明白，对唐明这种轻易打动不了的人物，还以为有一场持久战要打，没想到踉踉跄跄走到现在，竟然离目标更近了。可能爱情和死亡一样，越抗拒越无力，到最后只能一沉到底。
　　虽然唐明看上去连图灵测试都通不过，可好歹是个人，既然是人，就不能免俗，想来还有点欣慰，欣慰之余不禁还窃喜，如果能让他来尘世烟火里坐坐，走的时候只带着他的喜欢和嘱托，说来还挺不好意思的。
　　他心里悄摸想着奇奇怪怪的把人留在“凡间”的方式，思路一歪竟然歪到模仿牛郎去偷织女的衣服，照着这个思路过几年他们还会有两个孩子。
　　“这个问题很好笑么？”如果他前后的态度反转过快引人发笑，那也不用笑得这么开心吧。
　　“没有，”宋青元一摆手，打消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开玩笑道：“我在给你想理由，难道因为我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样子吸引了你的注意？”
　　“我是有答案了才想要跟你说起这个事。”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他们俩到底谁更成熟，还是说对方的说笑，为了帮着掩盖自己的幼稚？
　　宋青元不好意思再祸祸对方的纯情，“你说吧，我认真听。”耳朵凑近一点以表诚心，而后干脆靠在唐明的肩膀。
　　“几年前有次外出，走过天桥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我从来不会没有理由去做一件无意义的事，但那时候就停在天桥上。顺着天桥底下那条大街能一直看见地平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周围的住宅小区都亮了起来，有个男人走在小路上，半俯身推一辆儿童自行车，另一手扶着背上睡着的孩子。我总觉得那个场景似曾相似，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某个场面梦见过，或者说经历过。”
　　“海马效应，很正常的现象，”他又仔细揣度了这个场景的含义，想不出自己跟这个画面有任何重合的地方。忽然之间如醍醐灌顶，宋青元在心里为自己鞠一把泪，“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当你爸爸。”
　　唐明听了转过头，看向对方的眼神透着悲天悯人的关怀。
　　“不愿意算了，别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后来我见到你，又经历了一样的感受，那时候我大概明白，这种感觉应该叫，家。”
　　宋青元不禁往衣服里一缩，“你这说的，我有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不会说话的时候是真不会，好不容易说句像样的真有点招架不住。
　　“不用有压力，我就是想告诉你。”
　　路灯上悬挂着彩灯，道路两侧是堆积未化的雪，路人脸上看不见愁云惨淡，即使这份安宁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摧毁，乐观的人总会抓紧一切时间去承受生活托付给的一切。
　　“走吧，回去吃饭，”宋青元站起来往街上看了看，眼神飘到一个地方，“前面好像有卖橘子的，看看去。”
　　俩人一分钱也没有，本想凑个热闹，巧的是那家橘子也不是拿来卖的，店主主动分发给路过的行人，寓意着吉（桔）祥如意。
　　宋青元掏出手机给他和唐明的橘子一起拍了张照片，虽然不知道俩橘子有什么可拍的，可就是想留下点什么，“可以给你拍照么？个人收藏，绝不外传。”
　　唐明摇摇头，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宋青元理解可能是保密的原因，不过难免有失望。
　　“我们可以合影。”

　　等他们在外面转够了回到市政大楼，吕腾已经叫人把饭热了两次，一早在楼门口候着。
　　远远看见俩人，他正想出声招呼，却见他们停在大楼前的台阶下说笑起来，那个总对他有意见，不愿见他也不想接他电话的孩子，正毫无戒备地对着同行的男孩肆无忌惮地笑着。

　　“你先别走，”宋青元把正要往上走的唐明拉住，抬头看这层层叠叠烘托出庄严气氛的台阶，好像也不是很高，心下一动，“我背你上去。”
　　对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让他猜不透他又想到哪去了，“为什么？”
　　“让你感受一下来自父亲的关怀啊，快来，过这村没这店了。”
　　“胡闹。”
　　“那我抱你了啊。”宋青元身体力行将他打横抱起，刚往上走了五六节就走不动了。好尴尬，唐明的体重不算沉，看那单薄劲脱了衣服身材估计跟他差不多。抱不动还不甘心就这么放下，僵在原地不上不下，顶着风怀疑人生。
　　唐明早知如此，一开始没拒绝，现在也不忍心接着为难他，反客为主，十分轻松地把对方抱了起来，“如果我们组成家庭，那我希望……”我们处在平等的地位，相互需要，相互尊敬，相互扶持。
　　没等他说完自己对家庭关系的幻想，就被宋青元抢先道：“我当爸爸，你当妈妈。”说完怕被唐明直接丢下来便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吕腾默默转身回楼上等他们，看着自己孩子跟另一个男人抱来抱去还是觉得别扭。
　　听见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吕腾一早站起来到办公室门口候着，等他们推门进来，立刻笑着寒暄到：“正想叫人去找你们呢，去医院检查没事吧？”
　　过分的殷勤让人觉得别扭，吕腾越是热情，宋青元越不想搭理他。
　　一方茶几被当做餐桌，摆上几道家常菜，味道都还不错。席间讨论家长里短江湖政见已然成为一种饮食习惯，吕腾可能一早吃饱了，留着那张嘴不停地东拉西扯。
　　“最近忙着干什么呢？”吕腾已经想好就着这个问题往下延伸的若干问题。
　　“忙着逃命。”
　　一句话直让他无话可说，吕腾到底当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年的官，什么人没见过，怎么会就此冷场，“我上回去你学校找过你，学校挺大的，校风也不错。”
　　“你来之前校风是不错，你来之后，有人拍下照片传到学校论坛上去了，一天的回帖量比我所有论文加起来的引用次数还多。”
　　“没给你添麻烦吧？”
　　宋青元半是嘲讽道：“学校领导一听还有这层关系，立马把职称从讲师给我转成副教授了。”
　　吕腾终于有些许的宽慰，拍着腿道：“能帮上你的忙，我还是……”
　　“帮个屁的忙啊，我白天讲课晚上写论文，每天最多只睡六个小时，名额本来就是我的，最后评定结果出来人都以为我就会托关系走后门，亏你还以为这事整的挺好是吧？咱们总共就见过那么一面你还给我整一摊子事。”
　　“是是是，我没想到这个方面，疏忽了。”吕腾心料机会难得，即使明知会招来一顿冷嘲热讽，依旧热切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我听说你一直在学校住着，四人的宿舍吗？多不方便啊。”
　　“没钱。”学校里多的是拉项目大笔捞钱的人，他不想这么干。
　　“结婚了吗？过了年二十八岁，也不小了。”
　　宋青元指了唐明一下，依然用那种无关紧要却成心气死人的语气道：“男朋友。”
　　吕腾笑的有些勉强，这间办公室为了省电只开了空调，搁原来都是整栋楼统一送暖。眼下这室温不高，吕腾却一脑门全是汗。
　　像是配合，更像是某种自然而然的回应，唐明伸出手同吕腾握手致意。
　　吕腾盯着这个白面书生，外貌上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十分怀疑他的身份。他留了个心眼，刚才找人查过军队里有没有这个部门，结果自然是没有。难道说现在世道这么乱还有诈骗犯？钱都不值钱了骗什么？骗色？他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照顾过这个孩子，是不是这个原因让他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这些问题当着这人的面不好问，还是等会把人支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