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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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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后,我没有和贺琳再有任何联系。
四年了,这是我第二次到Z镇,它和我记忆中的并无太大区别,这总让我想到童年的G镇。
我在G镇长大,十五岁念高中后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去了——我并不认为需要回去,我已经没有亲人留在G镇了,那里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被称作“故乡”的空壳。小时候我常总疑心G镇是沙土造的,因为新衣裳在穿之前就在晾衣架上过了一遍尘土,花叶只要张开就会被浮土覆上,房屋更是边建边落灰土,等封顶那天,就成为一栋和周围毫无二处的红砖房。每年夏天会有几场大雨,狠狠把小镇的沙土浇下去,露出片刻的干净,然后在地面彻底干燥前,那些沙土又会爬回去,统一小镇的基调。
我想其实大多数小镇都是这样的,他们既不属于乡村,又不属于城市,与田园牧歌无关,也无力支撑灯红酒绿,它们是乡下人眼中的“新”,也是都市人眼中的“旧”,于是就成为一个半新半旧,不尴不尬的存在。除却极少数被政策被规划临幸的幸运儿,大多数小镇都是陈旧而沉闷,没有什么是新的,什么都是旧的,它们为大城市大方地输送着新鲜血液,自己却满面饥瘦,带着那种土黄偏赤的旧色,和土地一样的颜色,偶尔有什么新鲜东西出现,也能迅速被它强大的同化能力旧化。
Z镇就这样的一个小镇,跟不上城市化的脚步却也不甘于沦为乡野行列,只能固执而绝望地被远远留在古旧的九十年代。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确实是贺琳隐姓埋名的好去处,毕竟,她是那种坚决抵制任何变化,却又愉快拥抱各种现代便利的矛盾集合体。
她生于五十年代,在S市长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姑娘,然后在荒唐的十年里嫁了个农民。在她准备抛夫弃女回S市的时候,她的第一任丈夫生了场大病,居然抢先一步躲到阎王那里了。她那时父母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自身难保的哥哥,于是只能一个女人留在乡下拉扯三个女儿,因为做不了农活,只能当乡村教师挣一点微薄的收入。她就是在那时动了再嫁的念头,于是嫁给了我的父亲。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但是比我大很多,那时已经离开家了,我比贺琳的二女儿还小,但比她家小女儿大,所以中间插空做了老三。结婚不久,我父亲就被调任去G镇,我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商量的,他们带着快上初中的大姐二姐走了,而把我和小女儿送到乡下奶奶家,那个小女儿和我同岁,小半年,生得很白,秀秀气气的,她就是林嫣。
过了两三年,我们才被接到G镇,六个人就这么凑齐了。我们住在单位四合院里,厕所厨房都是公用的,屋子里大概有二十平米,木板隔出两间房间,我父亲和贺琳住一间,我们四个女孩住一间,因为床实在睡不下四个人,所以轮流打地铺。六个人确实很拥挤,四个青春期的女孩也实在很吵闹,但是那样的拥挤吵闹又似乎总是让人莫名安心,我们每天争抢一个水龙头,四个人挨在灯光下写作业,由于我们是在贺琳执教的学校,老师们说起我们,都说是余家四姐妹——林嫣她们姐妹三人当时都是改随我父亲姓余,后来她们长大后又都自己改回来了。
这样兵荒马乱的团聚,现在想来,似乎只是为了随后的一个个离别铺垫。
先是我乡下的奶奶,她老人家大热天跑去打麻将,一个天胡之后就真的去见老天了。这个事情对我们倒没什么很大的波动。我父亲在家里八个孩子是两头不讨喜的中间,长得又不算特别好看,性格又沉默,他十多岁就离开家,所以母子亲缘早就浅了。我和林嫣虽然在那里待了两年,但老人家对我们俩都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有点苛刻,所以我们两个小的也没有感觉。大姐二姐不必说,她们都没见过我奶奶几面,贺琳对老人家其实还有点怨言——“每次见就要钱要票,真正给到你们两个的有多少?说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看她打你们的精神劲蛮好的。”这是她的原话。
然后是我父亲,他死于酗酒过度引发的肝炎。随着父亲死讯传播的,还有贺琳费心隐瞒的再婚事实。于是未脱愚昧的小镇上便传播着贺琳命硬的闲话。
幸而半年后大姐二姐的升学喜讯让家里的气氛好了许多,她们一个考上了卫校一个考上了师范。她们离开的那天,我和林嫣高兴得不行——因为我们可以一直睡在床上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凉薄,很容易就忘记痛苦悲伤,轻易就为眼前一点点好处欢呼雀跃。
其实我直到那时还是叫贺琳“妈妈”的,我亲生父母在我记事前就离婚了,原因不明。我,连同两个哥哥都归了父亲,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记得他经常拿着工具包去各个乡村小组修拖拉机等大件,所以我其实是由我那两个不靠谱的哥哥养大的,对给谁当女儿又该喊谁妈这种事,我并不计较。甚至于在我父亲死后,我二哥试探地问我是不是还要留在贺琳身边,我也毫不犹豫地答了“要”。
事后想起,这混蛋当时明显松了口气。
我和贺琳关系闹崩是在初三那年,我成绩其实还可以,,所以想念高中考大学,但她显然不认为我家祖坟能冒出青烟来,于是极力劝阻我去考师范或者卫校。我那时处于青春期,作文写得一般,但情商感人,说话净挑伤人的说。
不管后面多少破事,但单就当年那次争吵来说,我也想扇自己一巴掌。我想我恶毒诛心的坏性子在那时就暴露无遗了,不然怎么会对一个连丧两个丈夫,辛苦拉扯四个女儿的母亲说出“我爸就是你克死的”这种话?
换到电视里,我一定是那个结局被车撞死的恶毒女二。
我说完就跑了,拿着自己平时攒的五十块钱——其实里面有大概一半是林嫣偷偷塞给我的——去了大哥的单位。
大哥看到了很吃惊,听我说完原委后很忧虑,但我想他其实是忧虑怎么跟我大嫂交代。于是我告诉他我是来向他借钱的,我要念高中,考大学,我不会搬去他家的。但他忧虑不减,显然,他也不相信余家祖坟有冒青烟的几率。但他还是尽量显示出一个大哥的担当,把我带回家。第二天,他顶着熬红的眼睛让我回G镇,我不肯,他说:“你总要考试吧,不考试怎么去市里读高中?”
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哥哥有用。
我回到G镇准备考试,而且不得不回到四合院。贺琳和我冷战,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我们一个屋檐下,她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试着和她和解,她则让林嫣传话,说她担不起我一声妈。
于是我放弃了缓和关系,心里充满着离开G镇的期待。
考试结束后,我当夜就离开G镇,又跑到大哥家了。
从内疚到无奈到生气,十五岁的我是这样想的:我已经道歉了,你还不原谅我,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可那时的我却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是最恶心的了。因为“对不起”默认是要跟着“没关系”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常常并不意味着真的知错真的后悔了,而只是期待着对方说出“没关系”,这样自己就可以当做这事翻篇了。
我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无赖和混蛋。
贺琳显然不是个轻易愿意把这事翻篇的人,毕竟她是个远近闻名的暴脾气。我曾一度怀疑她大家闺秀的出身是不是骗我的,因为她骂人的时候气势如虹用词尖刻,隔壁的胖奶奶纵横G镇大小菜市场五十年,可当年和贺琳正面刚的时候,也只能甘拜下风。
我在懊恼生气中咂摸出一丝埋怨,我想,我毕竟不是她亲生女儿,更不是她带大的人,她大概是拿我当累赘了。
我就这样离开G镇,之后我们近十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再后来,陆续得知她和三个亲生女儿断绝关系后,我才渐渐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人,就像一块冰,顽固而坚硬,狠心而冷漠,不管不顾,只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式去做事。这样的心使她在艰难的岁月里足以迎面重重挫折,也注定让她把尚对生活存有美好幻想的女儿渐推渐远。
怎么说呢,反正谁都是错,谁也没对,谁都一身伤痕,只剩一笔烂账!
我下车后就直奔殡仪馆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其实不是我晚了,是他们早了。
大家上班的上班,带孩子的带孩子,各自家里都有一堆破事,都巴不得赶紧结束。刚好排在前一个的因为遗产分配又打起来了,于是决定先不火化,把他们老子留在殡仪馆,先回家好好算账。我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听说他们在医院已经闹过一回了,老爷子也是惨,被孝子贤孙这么一折腾,只能继续在冷柜待着。
于是我的大姐夫见缝插针,把葬礼提前了一个小时,我到的时候遗体刚好送进焚化炉里,我们都有点尴尬,早点就能见上一面了,晚点就彻底错过了,这不早不晚的,又不能把遗体拉出来再让我看一眼是不是?
于是我们只好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由于我晚到了,错过介绍与自我介绍的互动环节,只能很无聊地在一旁看着。
葬礼来了许多人,应该是贺琳在Z镇的同事朋友之类的,我认识的只有大姐夫,二姐夫——哎,二姐夫?二姐夫不是和二姐离婚了吗?
我奇怪地看着前二姐夫,前二姐夫本来在和旁边一个人说话的,此时注意到我,走过来:“小如。”
“……你好。”我有点摸不准该叫他什么。
他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你二姐没来呢。”
我说:“可能太忙了吧。”
他说:“不,一定是因为听说我要来,不想见我。”
“不会吧,”我心想,你们都离婚多少年了,这还过不去啊。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思了,说:“其实我们前两年复婚了。”
我:“!是吗,哎呀,姐夫,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
二姐夫继续说:“不过年初又离婚了。”
我心想:我能把“姐夫”二字收回吗。
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说:“离婚后她不肯见我,我本来想着今天来和她好好谈谈,没想到她压根不来。”
我猜想他可能不知道我二姐是因为什么和贺琳闹掰的,只能很敷衍地安慰他:“可能确实有事。”
依然是前二姐夫的男人感慨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丈母娘呢,没想到丈母娘在这过得这么简朴。对了,你这些年有来过吗?”
我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还真来过,还把她气病了。
“不过丈母娘好像挺好心的,听说她在这里收养了一个孤儿——喏,就那个小姑娘。”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才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我知道,她就是贺意。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焚化炉,然后突然转过头,和我恰好对视上。她的双眸黑白分明,在冷清中透着一点水汽,好像是冬日冻住的湖水,她走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四年过去了,她长大了不少,身高已经将将赶上我。
她在我面前站住,对我说了第二句话:“我认得你,可是,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