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傅九歌

16、第 16 章

　　人妖的善恶区别也并不如人间话本说的那般：人性复杂而妖多纯真，也并不是什么“一念成佛，一念入魔”，人分好坏，妖自然也有善恶，就是摸鸡蛋还可能摸着寡蛋呢。

　　好巧不巧，这寡鸡蛋正好掉卢仓旁边，正巧有很多人来摸鸡蛋，又巧想捏爆寡蛋的人都给臭晕了，又又巧叫杨易他们赶上了。

　　大兄弟又又又巧是个古道热肠的，很看不惯妖族残杀，“同为妖族，就该一条心，互相帮助，怎么能做出这等事？今儿我赵葛就去砍他，看谁还敢祸害同类！”汉子豪言壮志一会，看向窗户口，“兄弟可愿同去？”

　　小郎乐得直蹦，“去去去，要去，是吧是吧，苏师兄～”

　　苏禹琥正要应下，话都在嗓子眼儿里冒头了，看这情形，灵敏地嗅到一丝危险气味，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好巧不巧没接到曹老头，又碰上妖魔作祟，怎么看怎么像个坑呢？也不拆穿，乐呵呵笑道：“不了大哥，我兄弟俩妖力低微，不去添麻烦了。祝你马到成功为民除害名垂千古下次再聊，小郎，快吃饭，凉了要拉肚子。”

　　说完啪叽一下关窗户，捞起阿郎坐下，也不管小屁孩嚷着“妖怪不会吃坏肚子～”，稳稳当当坐着吃饭，对旁边眼巴巴泪汪汪的小眼神视而不见。

　　“阿朗，别闹。”哥哥于明夹一筷子肉给他，“就剩这肉了，不吃我吃了。”

　　这话一出，于朗立马老实。

　　“阿明，自己一个人带弟弟回去，敢吗？”苏禹琥懒散瘫在椅子上，眼神晦暗不明。

　　卢仓四周全是山，撇开小土坡，也有三座山连绵一起，长得一水儿绿油油，树啊花啊都一个样，跟用了一个滤镜似的毫无特色，“杨易，这几座山去同一家医院整容了？我咋看着没差啊。”

　　“你那两千度近视加散光能看出差才怪，趁早打道回府。”杨易这一口火药从昨晚烧到现在。白不晓得这火是因为自己才烧起来的，只想拿块肉放杨易脑袋顶试试能不能烧熟了。

　　“都怪曹老头儿，和我们一起来不就完事了，真是的，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这么抠，飞鹰都舍不得坐，现在还放我们鸽子。”

　　“这和你来找死好像没关系吧。”杨易掀起眼皮瞅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儿童。

　　“咳咳……小白你还没除过妖吧，这怎么行呢，我们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啊，来吧，温室里的娇花，成长吧，勇敢地迎接暴风雨吧！”

　　“……请你闭嘴吧。”

　　这智障是谁我不认识！

　　三人一路打一路吵，凭着苏禹琥特有的动物直觉，以及他的机智过人，在经过一番苦难折磨，兜了百十个圈子之后，终于带着路痴成功奔小康——找到了一个明晃晃大刺刺的洞口。

　　杨易在后面直撮牙花子。

　　“杨易，你养耗子啊。”苏自认为立了大功一件，拿鼻孔看他。

　　杨易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智障病就会传染到自己，拉着小白大踏步进入。

　　洞口看似豁大通明，往后没几步就漆黑一片，狭窄逼仄，只容得下一人行走。小白矮些，尚能直立行走，杨易和苏禹琥一前一后却十分难受，又高又壮，只能侧身低头缓步前行，没走一会儿，就感到脖颈、肩胛、腰间一片酸痛。

　　这样的环境也太适合设陷阱一锅端了吧，前面有什么情况，杨易不仅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后面的人也不知道。同理，身后的人有没有走丢也是是未知。

　　“苏禹琥！”杨易突然间心跳得厉害，飘在空里，没处安放，像失水的鱼，扑棱着，渴求着。

　　“我在。”短短两字，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像掺了一点点认真和柔情。

　　杨易叹息似的笑了。手艰难地摸到身后，催生出一根藤条。“白，苏，拉着藤条，有异常就扯，别走丢了。”

　　这山体好像有生命一样，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完全屏蔽妖力探索，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还会不会踩在地上。

　　越走越是死寂，只有衣衫摩擦声和呼吸声，交错重叠，谱成阴森鬼气的乐章。但奇异的是，这三个怪物，各自享受黑暗的同时，还装出小心害怕的模样。

　　像是一场梦，小白梦见自己看见光芒，醒来发现自己还睡着。果然还是黑暗的孩子，现在竟也觉得亲切。

　　一千年了，自己从一棵小树苗，每天只能看见一刻的太阳，一刻的月亮，居然也长成了大树，居然还化作人形。怎么又碰到纯粹的黑暗了……真怕一个忍不住，就不出去了。

　　苏禹琥耳朵很灵，多小的声都听得见。这都是丛林捕猎的时候练出来的，要是没有那时候的黑暗厮杀，哪会有现在的自己，这么一想，倒有些怀念鲜血和悲鸣——

　　等等！怎么没声了！

　　“苏禹琥！”小白扭头寻找。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手里空落落的藤条。“杨易，苏禹琥他……”

　　藤条的一端抓在小白手里，另一端也受着力，黑暗中，不知道出力者是谁。

　　“杨易师兄，你还在吗？”

　　长久没有回复，许是也已落难，小白悄悄化出兵刃，抬手欲捅，只听前面人长叹口气:
　　“小白……你喜不喜欢我们啊？”

　　一句话差点没吓出心脏病，堪堪收回手，差点把他劈成两半。小白心想这是什么问题？这什么时候呢问这个？

　　白盯着面前黑暗，像要穿透黑暗盯着他背影，问:“杨易师兄……是你故意隔开苏师兄吧……你……想和我说什么？”

　　杨易叹口气，这年头，小姑娘咋这聪明，骗不过了？自己酝酿了一天一夜，心理建设建了五栋大楼了，还没开口呢这丫头片子就看穿了！这老脸往哪搁去。

　　“是我做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像晚饭吃多了来消食，好像完全不知道还有个大妖魔没出现。

　　“白……你喜欢苏禹琥吗？或者……你喜欢我吗？”他故意说得轻快，像是平常聊天，但声音有点哑，许是偷偷练习了千百遍，可能连对话过程和最终结局都构思了千八百遍，要想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小白明知道看不见他，仍一直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问这样的问题，得要多大勇气？

　　自己连看他一眼，都要思想斗争半天。

　　什么程度的喜欢，才能宣之于口？

　　哎，苏禹琥快停止散发你该死的魅力！

　　小白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轻松，“我哪敢喜欢苏禹琥，他是您妃子，我等宦臣不敢妄想。”

　　故意开玩笑，却一个不小心漏了几个泪水泡泡，咕噜咕噜的，受了很大委屈一样。

　　“苏禹琥才不是我的呢。他要是我的，我做梦都会笑醒。”

　　“白，你别喜欢苏禹琥好不好……”温柔地近似哀求。隔一会儿，自己也笑自己，怎么，别人喜欢人也错了，非要来将就你？

　　就这样吧，别人互相喜欢自己插一脚，摆出正宫娘娘怼小姑娘，杨易你能耐了啊，第三者插足还有脸卖惨呢？

　　罢了，赤条条来，也会赤条条走。孤寂了三千年，看见一丁点光芒温暖，就在心尖生出奢望，求着多一点，再靠近些。杨易，你也太贪心了。

　　从此以后，把这些欲望都摒弃，巴巴地喜欢一个人，做第三者，有什么好呢。

　　他长叹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不在人间。“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不知道他的百转千回，她自己也乱成一团，觉得自己是强拆cp的女配，叹气道：“两百年前，有个毫不起眼的人狂性大发，搅得三门不得安宁。相传，这人凭一己之力，力挑苏家和乐家两大家族。所有人都以为这倒霉蛋要嗝屁，脑袋要挂城门风干成腊肉。没成想他不仅杀出一条血路，还拖着一具半死不活的□□逃到南方……杨大佬，您的光辉事迹流传甚广，哪个不知呢。”

　　杨易嘴巴发干，“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最多不过是兄弟情谊。”

　　小白挑挑眉，“那就得归功于女人的直觉吧～”

　　杨易无奈地笑笑。

　　“白，你喜欢谁都可以，我希望你能成为你自己。”他伸手隔着衣服握住小白手腕，祝福她：“苏禹琥喜欢的是你，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喝你俩喜酒。”

　　他声音清淡，温柔克制，握着小白的手忍不住颤了一颤。

　　小白嘴巴发干，他那一颤叫自己心头一绞，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只要别再安静下去就好。“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出我来的？”

　　杨易笑笑，“或许是，暗恋者的心灵相通吧。”

　　“都说清楚了，我们去找苏禹琥吧。”

　　杨易应了一声，指尖闪过青色微光，黑暗里传来细微的摩挲声。

　　破除封印，苏禹琥大吼:“杨易，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杨易扯动藤条，继续前行。

　　苏禹琥一颗心七上八下，杨易为什么特意隔开自己，他究竟和白说了什么？是关于那个人吗……心里有几百只爪子在挠，又不知从何问起，看小白仿若无事发生的模样，又在疑惑：难道杨易真的什么都没说？

　　思量间，没注意前面两人停下，和小白撞个满怀。苏禹琥皮糙肉厚，可小白这年轻娇嫩的小身板，可禁不住这么一撞，一个站不稳扑向杨易，小脑袋瓜冒几个星星。

　　“白，没事吧。怎么突然停下？”

　　“我们又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