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之上》淇水有岸

30、第30章：寒夜追踪

　　朱五道：“是她运气不好，从那个地方逃出去，兄弟们找了半天没找到，谁想到她自己不开眼，去哪里不好，偏偏逃到了这附近，正好撞上兄弟们，这才带回馆子里。只不过，她已被打残了，还能处理出去吗？”
　　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说过了吗？除了年纪轻有姿色的女人送到馆子里接客，其他不论老弱病残，只要是活的……”
　　他的话音渐渐低不可闻，霍老三伸长了脖子也没能听清楚。他回头看了看郁雪森，年轻是不错，但这也叫“有姿色”？
　　不过也难怪，永冻城近些年来掌权者庸碌不作为，导致凶徒横行、饿殍遍野，人口逐年减少，年轻女子自然也越来越少，更遑论漂亮的了。霍老三觉得自己在此地呆了一两年，审美下降了不少，那些常年生活于此的人，岂不是更加饥不择食？当初若不是因为这间屋子视野最好，自己也不会连人都不挑就直接“扑”上去了，更不会惹得如今一身麻烦。
　　郁雪森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内心十分不解，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当日麻子假借施粥的名义行拐卖人口之事时，在四面围墙中坐着众多老弱妇孺，其中年轻的女子只是少数，如果是贩卖人口，妇孺尚且好卖，但是有谁会买病弱的老人呢？
　　这时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影醒了过来，蠕动了两下，可能是感受到了断腿的疼痛，顿时失声惨叫起来。
　　郁雪森心里猛地一惊，这声音，是小丁！
　　朱五封住了小丁的嘴，拖着她走了出去。其余人也瞬间安静下来，吹熄了火把，在麻子的带领下，分成几拨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三四人钻到了廊下值守。
　　监视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有了动作，霍老三像是个撒完网的渔夫，在漫长的等待中似乎终于看到了收网的希望。
　　他转身连忙要跟上去，没想到却被郁雪森抢先一步略出了门。霍老三人高步子大，几个箭步抢上去，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了房间。他压低声音怒道：“喂，你干什么去？休要添乱！”
　　郁雪森反手挣脱他的铁掌，后退两步，道：“我不管你的事情，你也不要来管我。那个被打断双腿的女孩，是……是我妹妹，他们怎能如此残忍，连一个小女孩都不放过？不行，我要去救她出来。”
　　霍老三心里一惊，看她眼泛泪光、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耳朵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少女凄厉的惨叫声，于是向前走了两步，刚想说什么，却见郁雪森又退后了两步。他无奈地说道：“既然如此，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可以考虑帮你救出你妹妹。否则就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郁雪森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道：“什么条件？”
　　“第一，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调查清楚，没我的同意，你不能贸然出手、打草惊蛇。第二，对方人多，我们寡不敌众，所以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救人，要听我的命令。能不能做到？”
　　眼看麻子的手下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郁雪森焦急起来，她不欲再耗费时间与他纠缠，于是草草点了点头。
　　霍老三回房间拿上他的刀剑，然后带着她在夜色中追上了麻子的手下，两人与他们保持距离牢牢地跟着。他心中懊恼自己为何如此轻易答应带上她，万一她冲动起来坏了事，那自己两年来的辛苦就白费了。再者，如果此次钓不出来幕后的那尾大鱼，他还需要继续蛰伏在永冻城，怕就怕那个丫头打草惊蛇，能不能救出人尚且不论，若是把他暴露了出来，那么不光这尾大鱼再也不会咬钩，麻子这条地头蛇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两人尾随着麻子的手下静静穿过长夜，终于停在了郊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麻子带人点燃火把，进了山神庙，不一会儿火光和人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暗室？”郁雪森疑惑道。
　　霍老三点了点头，皱眉看了她一眼，飞速把手伸到她头上。
　　郁雪森来不及躲避，他的手便收了回来，把那只发钗递给她，道：“收起来，会反光。”
　　郁雪森松了口气，把钗子放进怀里，然后跟他一起静静等待人群出来。
　　大约过了两刻钟，人群迟迟没有动静，她不由焦躁起来，道：“难道还有暗道？他们从别的地方出去了？”
　　霍老三也不确定，只能按住郁雪森的肩膀，让她再耐心等等。
　　幸好片刻后重新有火光亮了起来，人没有跟丢，两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没过多久，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又重新紧张起来了。
　　原来麻子和手下浩浩荡荡地绑了一群人出来，男女老少皆有，个个堵住了嘴巴，无法发出声音。被绑的人大约比麻子的手下还多，看上去似乎不下三四十个。
　　霍老三十分震怒，握紧拳头道：“岂有此理，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郁雪森道：“他们要把这些绑起来的人带到哪里去？卖给人贩子吗？”
　　霍老三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他也不知道。
　　暂时没有合适的时机救人，两人便继续尾随着人群，一路迎着呼啸的北风向北行去。
　　郁雪森在火光中看到小丁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背在背上，没有一点动静，有些担心她是否安好。但看霍老三并不着急救人，而是一副跟到底的架势，于是大约明白了他的打算，这大概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没想到这些人会走这么久，从夜半走到了黎明，从活人走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郁雪森早已筋疲力尽，但却倔强地一次也没有要求停下来歇息过。霍老三虽然经常深入北荒打猎，但很少去到这么远。偶尔一两次路过，也从未留意过路边有什么落脚之处。
　　前面的队伍里有体弱倒下的，都被抛弃在了皑皑的雪地中，等到霍老三和郁雪森赶上去的时候，早已浑身僵硬，无力回天了。
　　霍老三怕麻子的人回程时发现有人跟踪，一路上都是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过的。每当看到一具余温刚刚熄灭的尸体，虽有万分悲悯，却不能移动他们分毫，也无法替他们收尸掩埋。
　　郁雪森蹲在尸体旁边，伸出手指抚上那张苍白冰冷的面容，瞬间一股寒凉从外到内席卷而来。她低声道：“我以为我早已见识过人世的丑恶，没想到那竟只是皮毛而已。人心到底能有多黑？人命怎会如此低贱？”
　　霍老三垂首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去。他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无声的怒吼。郁雪森连忙起身跟上他，但极度疲累的双腿像是绑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走不快。等到她不小心摔了满嘴雪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霍老三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雪地中。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郁雪森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随身的罗盘不知为何像无头苍蝇般乱转。幸亏地上残留的凌乱脚印，她才不至于彻底迷失。但不幸的是此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苍茫天地间一片银白，三丈开外什么都看不到了。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落雪覆盖掉，如果不加快脚步赶上霍老三或者麻子的队伍，那么她就只能祈祷有人能够发现她被冻僵的尸体了。
　　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寒冷浸透了四肢百骸，郁雪森又一次摔倒在地上。她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坚持，停下来歇歇吧。于是她果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寒冷冻结了一切，神识也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