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66、第66章 一室暖融

　　司云怔神的时候，元宸已经跑去关锦阁的大门了。
　　她到底人小力气有限，门是关上了，闩那门闩的时候，着实有些费力。
　　司云回神，忙近前去，要接过门闩。
　　元宸却固执地攥紧了门闩：“阿云，我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以后锦阁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我会照顾好你的！”

　　司云动容。
　　所有的仆从都被带走的时候，她想象过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没有人洒扫，没有人浆洗，没有人做饭……甚至连夜里值守的人都没有。这偌大的锦阁，她一个人如何照顾元宸周全？
　　最最要紧的，就算如今小仓库里的食物还足够吃，冰天雪地的食物也不容易坏，可过一阵春暖花开了怎么办？万一有人起了歹心，故意不给他们送食物，该怎么办？万一送的食物是馊的、坏的，甚至被下过毒的，又该怎么办？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万一她或元宸病了，会不会连最寻常的药材，都无处可寻？
　　还有就是，元宸正在长身体，一应四季的衣衫从何而来？将来某一日，元宸来了月事，没有足够的月事带又怎么办？
　　这些，哪怕只是想想，司云都觉得头大如斗。
　　她从没想过，元宸能同她分担什么。

　　而现在，元宸就牵着她的手，穿过被厚雪覆盖的前院，穿过一丝人影都没有的回廊，来到厨房。
　　元宸指着厨房里厨子尚未来得及做熟的年夜饭，仿佛真的有天大的能耐一般对她说：“阿云，我可以学做吃的！还有将来的食物、药材，还有阿云想要什么样的新衣服，我都会想到办法的！“
　　司云听得愕住——
　　她哪里想得到，才不到九岁的元宸，已经将她心里的担忧，都想到了。

　　元宸也才九岁！
　　她说阿云我会照顾好你，她说阿云你放心我都会想到办法的……
　　原来，她不只是嘴上说说，她是真的想要做到！
　　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好颓然无措的？
　　司云攥紧了元宸的手，微蹲下.身，对着元宸露出了最舒心的笑容：“我们今日要好好过年！我们都要好好的！”

　　上辈子的司云就算自己一个单独住也鲜少开火做饭。在医院上班有食堂，或者干脆吃外卖，工作那么忙那么累，每天下班回家只想睡到天荒地老。所以，司云的厨艺很一般，只是勉强能把食物弄熟，不至于生吃的水平。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宫里每日的饮食有现成的份例，约等于以前吃食堂。住进锦阁之后，因为成了锦阁的掌事，她更不需要自己下厨，还因为这个身份，吃喝上时常能和太子一般的待遇。
　　如今，面对和上辈子相比完全陌生的厨房，什么煤气、电磁炉、烤箱、电饭锅皆无，而是要靠自己生活的原生态大炉子……
　　司云深吸一口气：行吧，从头学起。只要用心，有什么学不会的？

　　幸好丁厨子被吴贵妃带走前，已经把年夜饭准备了一半，如今司云只要把灶火重新燃起来，把它们弄熟就能吃了。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司云好一通折腾，元宸还在一旁打下手。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终于弄熟了四个菜——
　　毕竟两个人的饭量没那么大，若是把所有的菜都做了，这个时代又没有冰箱，剩下的只会坏掉，白白浪费。

　　司云想得周到，就只拣难以保存的菜品做了。
　　她想着元宸锦衣玉食惯了，平日里的饭食都不至于这样寒酸，何况是过年？
　　元宸却不以为意：“我只要吃饱就好。嗯……就是吃不饱也没关系。阿云比我大，还要照顾我，阿云要先吃饱！”
　　有些孩子气，又是真情流露的话，让司云忍不住红了眼眶。

　　真正吃上这顿年夜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皆都饥肠辘辘。
　　看到司云从食盒里取出从厨房拎来的饭食的时候，元宸的眼睛都是亮的：“阿云，我们好厉害啊！自己做了饭吃！”
　　司云也笑了——
　　很多事唯有自己做过，才知道是何等的不容易。
　　譬如把饭食从厨房里拎来自己的卧房，短短百余步路，冬日里却要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的冰和雪，一不小心别说滑倒打翻了食盒，就是汤汁、饭粒弄洒了一点，在宫里人看来，都是不得了的罪过……

　　卧房里的炉火被司云特意烧得滚烫，就是为了不让元宸觉得冷。
　　天已经黑透了，房门紧闭，灯烛燃起，笼着一室的暖融，将外面的风雪和险恶，都隔绝了。留下的，只有独属于两个人的温情和快乐。
　　元宸好喜欢这样只和司云单独相处，她雀跃地为司云斟满酒：“辞旧迎新要喝屠苏酒！”
　　司云喜欢看到她和寻常孩童一般活泼的样子，便任由她这般做了：“辞旧迎新，殿下又长了一岁。”

　　元宸“嗯嗯”点头：“我很快就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阿云，就能对阿云很好很好了！”
　　司云被她的孩子气所感染，莞尔：“是！”
　　其实她从没想过将来的某一天，元宸会保护她。论年龄，她两世为人，比元宸大了那么多，何至于让元宸保护她？
　　若说“对阿云很好很好”，司云只当那是小孩子欢喜之下的孩子话。
　　很好很好，又是多好呢？

　　司云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而失笑。
　　她也将元宸面前的杯子斟满：“殿下喝甜醴酪。”
　　司云将面前的酒盏举起：“年年岁岁，殿下都要平平安安！”
　　这是辞旧迎新她对元宸最诚挚的祝福。
　　元宸的神情也郑重起来。她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岁岁年年，阿云也要平平安安！”
　　接着，又加上了一句：“岁岁年年，我都要和阿云在一起！”

　　司云闻言，只是笑笑，为元宸的孩子话——
　　无论元宸眼下与她如何亲近，在这个封建等级社会，在这座幽森的深宫里，她们注定主仆有别。等到元宸真正长大了，被权力、利益裹挟着往前走的时候，再回想年幼时对着一个小宫女说过这样的话，只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幼稚可笑吧？
　　司云对元宸好，从没想过图什么回报。自始至终，她都是遵从自己的本心，看不得一个弱者，尤其是一个小孩子被人坑害罢了。

　　上辈子上学的时候，司云学过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屠苏”就是此刻她喝的屠苏酒，是古人用来庆祝新年、除秽辟邪的酒。只是可惜，这里没有王安石，这里也没有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属于现代社会的一切。

　　不知是因为这酒，还是因为心境，司云感觉有些许醉意上头。
　　人在醉了的时候，是否会出现幻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的脑中，盘盘转转的，都是上辈子曾经过年的情景——
　　小时候在姥姥家过年的时候从没间断过的鞭炮声，姥爷放的“二踢脚”，自己放那种很小的小红鞭炮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香头点燃……
　　长大了过年的时候妈妈做的满桌子自己爱吃的菜，电视里的新年敲钟声，窗外墨蓝色的天空中炸开的大朵大朵的烟花……
　　还有一次，除夕值夜班的时候半夜和同科室的同事一起吃饺子，病房里因为都是小孩子热闹非凡……

　　“阿云，你怎么哭了？”元宸的声音。
　　司云恍然察觉到她离自己那么近，那张小脸儿都快贴在自己脸上了，慌忙躲闪，手指则下意识地摸向眼角。
　　元宸比她的动作快，已经用指尖蘸了她的泪珠儿，眼中都是难过：“你是不是想家了？”
　　“……酒太辣了，辣出眼泪了。”司云想对她笑，却不知自己的笑在对方看起来很是苦涩。
　　“真的吗？”元宸抿了抿嘴唇，瞄了瞄余下的半盏酒。

　　假的。
　　司云在心里回答，方惊觉元宸已经拿起那半盏酒，抿了一口。
　　“殿下——”司云没来得及制止她。
　　“好辣！”元宸抿了一小口，就做出了痛苦的表情。
　　“快吐出来！”司云忙将自己的帕子递到她嘴边。小孩子第一次喝酒，怎么会觉得好喝？

　　元宸摇头拒绝，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登时小脸儿通红，一层薄汗浮上了额头，连眼睛都辣红了。
　　司云慌得拿了筷子给她夹菜，要把那口酒压下去，不让她更难受。
　　元宸却推开了她的手：“阿云刚才喝酒的时候没吃菜，我也不吃！”
　　司云：“……”
　　不明白这小孩儿怎么突然这么固执。

　　元宸用力地喘了几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辣意和恶心之感强压了下去。
　　她攥住了司云的手：“我陪着阿云。多辣多难受，都有我陪着阿云！”
　　司云怔怔地看着她，忘记了反应——
　　她蓦然明白过来：元宸知道她在难过，知道她在想家。元宸不会说“你别难过，你别想家”，那太轻了，太没有用了。元宸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陪着她，哪怕是，陪着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