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65、第65章 这不是梦

　　数月未见，紫菱的肚子已经十分显怀。她一副慵懒模样，歪在步辇上。身下是厚厚的毛褥子，连步辇扶手上都缠缚了暖毛皮。她更是身上裹了几件厚冬衣，生怕冻着了。
　　既然怕冻着，何必在这寒冬腊月里往地处偏僻的锦阁跑？
　　司云心里冷笑一声：如今锦阁式微，就都跑来抖威风了。

　　“天气这样冷，贵人还肯驾临锦阁，也是有心了。”司云立在锦阁门口，将顾顺、小玉等人挡在身后。
　　紫菱最近跋扈得很，没人敢忤逆她，这会儿突然被扰了兴致，恼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本宫说话！”
　　她旁边的瘦内监忙凑近了，小心地提醒她：“娘娘，这位是司云姑娘啊！”
　　然后压低了声音：“就是……降神的那位。”

　　这瘦内监的声音让司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之前就侍奉在紫菱身边的叫……陈喜的吗？他一直都对紫菱极其谄媚。啧！这人之前胖得什么似的，怎么数月未见，瘦成个竹竿了？

　　紫菱虽然跋扈，但是听到“司云”，听到“降神”，神情还是为之凛然，看向司云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但仍难掩跋扈：“锦阁的掌事是吧？本宫是来此处挑下人的。本宫如今怀了龙胎，他日小皇子降生，需要更多的人伺候，挑中他们也是他们的造化！”
　　似是对司云很有几分忌惮，忙又道：“陛下可是亲口准了的！”
　　那意思天子都允准了，你个小小的锦阁掌事还敢忤逆怎的？
　　其实也有另一重意思：你是神女，我可不敢得罪你。都是天子让我来的，你要恨就恨他去吧！

　　司云看得出她的色厉内荏，自然不会惯着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贵人不会连宫规都不懂吧？”
　　“你说什——”紫菱登时就要发作，可忽然想到之前关于锦阁的传闻，便将那一肚子的骂强咽了回去。
　　听说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端庄斯文，还有几分姿色的小宫女，一抬手就把一名小内监的心脏掏了出来，还重伤了宫中的侍卫……紫菱一想到那种血腥的场面，就害怕起来，嗓子眼一痒，想吐。

　　司云不知道自己的故事已经在宫中被传得神乎其神，不过观紫菱表现，对自己的“手段”应该是怕的，遂想一鼓作气赶跑她：“各宫的下人，无论宫女、内监，皆归内廷司管理。就是各宫的主位娘娘们，也不能说调动便调动的。贵人还不是主位吧？也难怪不懂宫规。还是请回吧。”
　　紫菱被气歪了鼻子——
　　她最恨别人说她“不是一宫的主位”。她倒是想当一宫主位，都怀了龙嗣了，难道连一宫的主位都做不得？偏偏元孝礼就是不松口，无论她软磨硬泡央求多久，都拿“你先好生养胎，等皇子诞下，你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来搪塞她。这让紫菱越发担心，万一小皇子出了什么状况，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越是这么想，越是夜里睡不好，山珍海味的每日补养着，肚子确实大了不少，人还是日渐消瘦了下去。
　　如今，被司云直接下了逐客令，她更怕司云使出“抬手就把心脏掏出来”的手段来，哪里敢和司云犟嘴？唯有把一肚子憋气窝火咽回去。

　　“谁说他们只归内廷司管？本宫管不得吗？”一道女人的声音此时响起。
　　司云微讶，看到由远而近，另一顶步辇被四名小内监抬了来，也停在了锦阁门口。
　　步辇上的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裹在裘氅之内的身体仿佛刚经过一场大病，瘦得厉害，但那双眼睛雪亮，凝向谁的时候都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都看透了似的。
　　司云这才认出来者竟是吴贵妃，皆因吴贵妃消瘦得厉害，和数月之前司云见到她的模样，差别太大了。

　　司云亦敏锐地发现吴贵妃的步辇所停的位置，居然比紫菱的还靠后些——
　　宫中处处皆是尊卑规矩，地位高的行住坐卧都会压地位低的一头。给吴贵妃抬步辇的这几名小内监，平素都是办惯了差的，面对什么人、如何停辇都有现成的规矩。

　　名分上吴贵妃是贵妃之尊，又是御封的永宁郡主；权势上经过与北戎一战，吴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朝中权贵，吴贵妃自己更是受天子之托执掌凤印，这是前朝到如今从来都没有过的先例。这样的吴贵妃，何至于惧怕紫菱这么一个小小的贵人？
　　还是……怀着龙裔的紫菱，如今当真权势无两？又或是……吴贵妃经过当日坤宁宫的打击，身体不好，连手中的权都掌控不住了？
　　司云的心底划过不祥的预感。她已经想到，就是这几日，内廷司的主管就是奉吴贵妃的训令将锦阁的下人都撤走了，而吴贵妃的训令中说的是“遵天子圣喻”……

　　“本宫问你话呢！”吴贵妃的声音再次响在司云的耳畔。
　　司云抬眸，对上吴贵妃的双眼。
　　这双眼睛，和之前从紫菱手中救了她的那个人的眼神全然是一样的。只不过，彼时的威压之感，此刻不是施加在紫菱身上，而是全然施加在司云身上。
　　紫菱在旁边看得颇为得意：“郡主可小心了，这个司云啊，狡猾得紧呢！”
　　她刻意不以“贵妃”称呼，就是不喜欢吴贵妃占着这个位置。虽然宫中谁都清楚，吴贵妃是泰始皇帝的贵妃，和元孝礼没有关系。

　　根本没人理会紫菱。
　　吴贵妃眉毛都没动一下。
　　司云则已经在她的注视之下低敛双眸，恭顺道：“是，贵妃娘娘教训的是。是我僭越了。不知贵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紫菱听到“贵妃”两个字，嘴角抑制不住地抽了抽。

　　“你最好能知道轻重！”吴贵妃冷哼，“陛下体恤民生，令阖宫节俭度日，就是太后、皇后和诸位娘娘，该俭省的用物开支也都尽力俭省。小皇子即将出生，法师说了，陛下应多为小皇子积福，宫里适龄的侍女多放她们出宫任由婚嫁，这才是不违天和之举。宫里的内监也是太多了，平白养着拿月钱，亦是徒增国库开销，有些尽可送到几位王爷府中侍奉，也算是替朝廷省钱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顺等人：“若是他们之中有机灵能干的，被哪宫的娘娘相中，或是被陛下相中在御前侍奉，也是他们的造化。”

　　司云暗自咂摸着她话中的深意，脑子转得飞快，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一派恭顺：“是。但凭贵妃娘娘做主。”
　　吴贵妃再次哼了一声：“你倒乖觉！”
　　她的语气之中突然添了几分气：“人人都说你是神女下凡，本宫瞧着，你的胆子还真是比天都大！连太后娘娘身边侍奉的医女，也该据为己用！”
　　吴贵妃已经对手下人下了命令：“把她押回去！”

　　司云眼皮一跳，方警觉她不是令人逮自己，几个侍女已经将一旁的林慧给围住了。
　　司云原以为林慧至少会辩解一二，不曾想林慧毫无辩解之意，态度比司云方才还要低眉顺眼：“谨遵贵妃娘娘吩咐。”
　　她这样说的时候，双手却做了一个让司云一时不解的动作——
　　她的左手掌微抬，右手掌微向下按……
　　看似是要向吴贵妃行礼，司云却脑中灵光一闪：那是当初林慧把她师傅的遗作按在自己手上时的动作！
　　林慧是在说，让她善待师傅的遗作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锦阁里的下人，就都被吴贵妃带走了。
　　没有人敢忤逆，更没有人敢大喊大叫。
　　司云独自一个人站在锦阁门口，看着远去的众人的背影，扑簌簌的雪花飘落，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陡然间，她生出了“飞鸟各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凄凉之感。

　　她看到顾顺偷偷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又回想起方才小玉离开的时候复杂的眼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远远地，紫菱尖细的声音飘入耳中：“郡主，你怎么不干脆撕烂了那个司云的嘴？”
　　然后是吴贵妃幽森森的声音，比她的声音更幽森的，是她说话的内容：“你知道那个小东子，是怎么被开膛破肚的吗？”
　　紫菱再没作声，而是忍不住孕吐了起来……

　　所有的人声、人影都消失了，铺天盖地的雪把之前的脚印都覆了个干干净净。
　　司云抬头望天，雪片已经变成团大，砸在她的脸上，微痛的凉意提醒她：这不是梦。
　　而无限的孤寂之感，更强烈地涌上她的心头。
　　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这偌大的锦阁，如今只剩下……

　　“阿云。”手背上一暖，无比熟悉的声音。
　　司云心神微颤，垂眸，看到了正仰着脸殷殷凝着她的元宸：“我们关上门，过年吧！”
　　元宸仍裹在那件狐狸毛氅里，戴着狐狸毛的风帽，巴掌大的小脸儿比当初司云刚见到的时候长开了些，可以预见长大之后的容貌会如何出众。
　　长大啊……
　　司云轻轻握住了元宸的手，终于觉得这天地间还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