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57、第57章 阿云，你好

　　世界很大，宇宙很大，即便穷千万人的千万世，都不一定能探究到宇宙的万一。
　　这个道理，司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明白了。
　　既然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许多她不懂，甚至没见识过的事物，那么有人和她一样，也是从某个时空穿越而来的这件事，似乎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当听到林医女问“ICU是何物的？”的时候，司云便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深宫里生存已经练就的本能反应，让司云倏忽反应过来自己的思绪过于跳脱了：她居然直接跳过了“林医女怎么知道ICU？”这个问题，而径直想到了“林医女是在拿ICU这个词试探我，以确认我是否是她的同类吗？”。
　　这种跳脱很令司云后怕——
　　人心难测。她与林医女有何深交？她连林医女的来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对林医女放下了戒心？
　　只因为，林医女全力救护了她，并且医好了元宸？
　　若是深宫里的人心都是这般纯澈，若是这里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如此简单，那御河里、深井中、各宫的房梁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枉死之人了。

　　司云心情复杂的当儿，林医女已经挑起了眉峰：“你没听到我的话？”
　　她的眼底浮上了几分不耐烦，而她的手上，此刻正捻着一根银针。有那么一瞬间，司云产生了某种错觉：若是自己给不出让她满意的答案，她就会拿那根银针刺进自己的要害。
　　也许，这并不是错觉。
　　对于深谙医术的林医女来说，针刺要害夺走一个病弱之人的性命，真不是什么难事……

　　司云的喉咙艰难地滚了滚：“你说……什么？”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和自己的表情一样无辜。
　　如果，这样能蒙骗过林医女的话。

　　林医女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司云对那根银针的惧怕，她将其放在了一旁，却径自坐在了司云的榻侧，双眸死死地盯着司云。
　　司云：“……”
　　看起来比刚才更令人觉得可怖了。
　　这是必须要求得她的一个准确的答复吗？

　　林医女盯着司云的脸，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爱惜又是何物？”
　　司云愣了愣，继而心神松缓了几分——
　　她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林医女其实并不能准确读出那三个字母，司云第一次听她问的时候，更多的也是紧张之下的脑补，以至于差点儿以为林医女也和自己一样，是现代社会的医生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温和与从容重新回到司云的脸上，她含笑问道：“林大人方才是说‘爱惜又’吗？”
　　林医女闷嗯了一声，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司云面上的微笑不变：“林大人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说起来我已经许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林医女神色难明：“之前你昏睡的时候，说梦话来着。”

　　原来如此！
　　司云暗自松了一口气，面色丝毫微变：“这是我家乡的方言，想是我说梦话说出来了。”
　　也不知林医女是否相信：“那是何意？”
　　司云于是只能信口胡诌：“就是……相当于我们这里的……医馆。”

　　“医馆？”
　　“不错，”司云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人生了病嘛，就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去医馆治病。“
　　“那‘又’又是何意？”
　　“又嘛……”司云已经感觉到被林医女盯着，额角有一滴冷汗滑落。
　　“我家乡的土话，尤其是老人家，习惯把身体叫做‘又’……”司云嘴角微抽，她快要编不下去了。

　　“是吗？”林医女淡淡应声。
　　司云继续努力保持面上的微笑，心里则万分祈祷她不要再继续追问了。
　　幸好林医女没有继续再追问。
　　司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惊觉林医女从此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不仅如此，林医女还起身迅速收拾了药囊、医箱，俨然一丝一毫都不想再在此处停留的架势。
　　“……林大人？”司云小心地开口，察觉到她已经生气了。
　　“你还有事？”林医女冷冷地瞧着司云，比之前司云见识过的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还要疏离万分。
　　司云哪里敢得罪她？忙赔笑道：“是不是我方才言语失当，惹林大人你不快了？那我给林大人赔——”

　　司云想说“我给林大人赔个不是”，话未说完就被林医女抢白了去：“司姑娘冰雪聪明，性子又好又会说话，怎么会惹我不快呢？！”
　　司云：“……”
　　听这话头儿，更像生气了。
　　林医女已经拎着医箱走到了门口，忽的停住脚步：“还有——”
　　她拧脸，冷漠地盯着司云：“我有名字，不叫林大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去。

　　那之后直到傍晚时分，司云都没再见到林医女的身影。
　　孤坐无人打扰的时候，司云将此前与林医女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那番关于“爱惜又”的探讨，简直漏洞百出。莫说是似林医女这般久在深宫中见多了人心算计的，就算聪明些的小孩子听了，都会忍不住思索逻辑是否通顺吧？比如似元宸这般的聪明小孩儿，怎么可能不会追问“怎么平时未听你说话有家乡的口音？你何时进京的？官话经说的这么好？”之类的问题？
　　易地而处，若自己是林医女的视角，司云确定自己会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就算不亲口问出来，心里也会疑惑重重。
　　这般想着，司云好生懊恼自己临时应变的差劲。
　　而更让她觉得懊恼的是：如今她得罪了林医女，林医女又会如何对待她？林医女是否会做出不利于自己、不利于元宸的事？

　　“阿云？”是元宸担忧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哪儿疼？”
　　这小孩儿并不懂得医术，见司云不说话，又脸色难看，就担心起她身体不舒服了。
　　“没有。”司云这才恍然回神。
　　温言又道：“我身子已经好了。殿下别担心。”
　　不成想元宸竟红了眼睛：“阿云又哄我……你病得那么重，阿林说‘病去如抽丝’，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完全好了？”

　　林医女已经太多次以“阿林”这个称呼在元宸的口中出现。
　　司云心念一动。
　　她牵了元宸的手，拉元宸靠在身边：“我没有哄殿下。我真的好了大半了。”
　　“还说没哄我……”元宸吸了吸鼻子，“你方才说已经好了，现在又说好了大半。”
　　司云笑笑：“才几日不见，殿下就学的这般咬字眼儿了？”
　　“才不是几日，”元宸的双眸中又泛上了红意，“是整整十日！”
　　她说着，已经自顾依偎进司云的怀中：“我再也不会那么没用了！再也不会让阿云替我担心，还要替我治病，还害得阿云病得这样重……”

　　原来，这小孩儿什么都知道了。
　　司云在心里幽幽叹息。她其实并不想让元宸知道这么多，比如自己如何救治她，再比如自己如何被她拖累昏迷了这么久。
　　元宸这孩子已经够苦了，司云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内心就承受更多。

　　元宸毕竟还是太子之尊，在锦阁众人的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子，顾顺和小玉都不敢乱说什么，更不要说旁人多嘴。那就只有……
　　“这些，都是林大人告诉殿下的吗？“司云问道。
　　“嗯。”元宸点点头。
　　“林大人还和殿下说了什么？”司云追问。
　　元宸在她的怀中仰起脸，极认真极认真地瞧着她，然后伏在司云的耳畔，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道：“阿林还说，她已经知道我是……嗯。她说，既承重任成了非常之人，就该做非常之事，就该担起这天下，不该如寻常小儿那般做小儿女姿态。那样，只会害了我在乎的人。”

　　司云闻言，惊震。
　　她怎么都想不到，林医女竟对元宸说出这番话来。
　　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又无比肃然的小脸儿，司云忽生错位之感——
　　她一向将元宸当作一个可怜、无辜，需要她关心照顾的小孩子看待，从没想过，这个孩子合该担起天下。
　　让一个这么点儿的小孩儿“合该”做这种事，不啻于揠苗助长，何其残忍？可是，除了承担，除了强迫自己迅速地成长，元宸还有别的选择吗？

　　元宸的声音，仍响在司云的耳边，有着和她的年纪不相符的稳稳当当：“阿林还说，阿云是在用命保护我。而她，也会用她的命保护我。她说，此刻以及将来，都会有许多人用性命支撑我的前路。便是为了不辜负这些人，我也该像一个真正的太子那样，将来像一个真正的天子那样……”

　　司云垂眸，看着乖乖靠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儿，小小的身体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力量，而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儿，因为一场重病，更显得下巴尖细得厉害。
　　司云的心底涌上悲怜之感：“话虽如此，殿下也不要苦了自己……”
　　“嗯！”元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有阿云，才不会苦了自己。”
　　她说着，已经完全靠在了司云的怀里，似乎是倦极：“阿云，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