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47、第47章 殿下这会儿

　　元宸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独自走在皇宫里，司云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元宸有些怕，想逃开，却又无处可逃，她唯有硬着头皮往深处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头顶上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浮上了大团大团的云。那白的云颜色愈发地深，初时是灰白色的，很快变成了铁灰色，不久之后竟然变成了灰黑色。那云将天空笼罩了起来，整座皇宫都像是被它们笼在了一口巨大的锅内。虽不至于暗无天日，但瘆人，因为那灰黑色的云朵之后，泛起了红色，就像是……血。
　　那血色渗入云间，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正在将无数新鲜的血，顺着黑云倾倒下来……

　　元宸更觉得怕，发足奔跑起来。她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没跑几步，元宸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住——
　　她看到前面的宫殿内，左文右武满满当当地站着数不清的朝臣，他们皆抱着笏板，毕恭毕敬地冲着最前方丹墀之上龙椅内端坐的人行大礼。
　　元宸向那个人看望去，诧异地发现那人竟然是她的父亲元孝化。而元孝化身上穿着的，正是和晋京城楼之下一般无二的破袍子，连头上的木簪，都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她父亲重新做回天子了？
　　这个念头刚在元宸的脑海中浮现，忽的元孝礼出现在众朝臣之间。他身穿龙袍，看起来更像个天子。
　　元孝礼阴恻恻地盯着龙椅上的元孝化，声音更阴冷得能渗入骨缝儿：“射杀他！”
　　立时，从他的身后跳出三名军官，各自弯弓搭箭，箭矢如飞，直指元孝化。而那箭头之上，和之前在城楼上看到的一样，亦闪着青凛凛的寒芒。

　　然而那三支毒箭，没有一支射中元孝化。
　　因为就在几乎同时，在元孝化龙椅之后的帷幕内，陡然飞出三支箭。它们如天外惊龙，不止磕飞了三支毒箭，还将三支毒箭分别送还给了三名射箭的军官——
　　他们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被自己的射出的箭反射回面门。瞬间，三具尸体化作了令人惊恐的灰绿色，伤口外翻、溃烂……

　　元宸的心脏都缩紧了，恐惧与恶心之感，让她再一次五脏六腑翻涌难捱，却仍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而元孝礼的情状，让元宸忘记了反应——
　　元孝礼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一柄刀从他的胸前透骨而出，刀尖上鲜血滴答，滴落在脚下的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谁敢……害朕……”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便狂喷鲜血不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也许也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他的身后似乎站着许多人，黑影重重，就算元宸这个俨然局外人，都看不分明。
　　元宸忽的心有所觉，蓦地抬头，撞上了龙椅上元孝化的眼神。
　　她看到了元孝化眼中的得意之色……

　　场景突变。
　　龙椅、丹墀、群臣，包括元孝化和元孝礼，都不见了踪影。
　　然而那龙椅之后的帷幕还在，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元宸觉得那后面似乎躺着什么人，她挪了挪脚步，想过去看看。可是，之前那三支箭就是从帷幕之中射出来的，元宸又有些不敢。
　　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蓦地觉得帷幕之后的光景，渐渐清晰起来。她似乎看到躺在帷幕之后的榻上的，是……太后！

　　元宸恍然想到太后在城楼上昏倒了。她如今怎样了？身体可好些了？
　　元宸心里担心，便忍不住加紧了脚步。
　　帷幕之内的光影越发地清晰起来——
　　她看到太后榻前侍疾的身影……是母后！

　　从记事起，元宸对于母后，更多的是怕。是以此刻心内充满了忐忑。
　　她还记得之前在锦阁门前，母后对自己生气，还险些扼死自己……都说虎毒不食子，元宸不禁想：若是当时没有司云阻止，母后会不会扼死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她既觉得难过，更觉得是对母后不敬。纵然母后对她诸般严厉，可那毕竟是她的生身母亲……

　　在此时，帷幕被从里面挑开，周皇后的身影出现。
　　她的眼中不知为何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元宸仰脸瞧着她，心软了。她想母后并不喜欢父皇，这些年被困于深宫，一定过得很不快乐。身为人子，应该体贴自己的娘亲，不是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周皇后冷冷地看着女儿，“怎么？又想到太后面前讨巧？之前的威风呢？有那个司云撑腰，元宸，你连自己的母后都敢顶撞？我往日教你的规矩，都被你丢到哪儿去了？你当真有出息的很啊！”
　　一番话令元宸如坠冰窟——
　　依旧是这般不管不顾的严苛，母后依旧是母后。
　　元宸苦涩地想。

　　周皇后则耐心缺缺，她一向对女儿的沉默寡言不满：“说话！元宸，你给本宫说话！长辈训教，你就是这种态度吗？上书房的师傅们，没教你规矩吗？”
　　元宸心里更觉得苦。话她当然会说，她不是哑巴。可面对自己母亲的步步紧逼，她说什么？她们之间，又岂是一句话两句话便能顺畅沟通的？
　　周皇后越发地气：“你们都是这般！只顾着自己，从来不顾我的死活！我若是死了，你们是不是就得意了？！”

　　元宸听着这话头不对劲，慌忙抬头。
　　不待她说些什么，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面前的人，的的确确是她的母后无疑。可她为什么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双眼血红得看不出瞳孔原本的颜色，更面目狰狞，大有疯状？

　　“母、母后——”
　　元宸想说“母后你怎么了？”，然而不得她说完，脖颈就被周皇后掐住了。
　　元宸本能得双手扣住周皇后的手，想要挣脱。那是求生的本能，她真的从方才的对视中，从周皇后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周皇后仿佛根本不认得自己的女儿，“都死！都给我死！”
　　元宸从没想到，似母后这样深宫中的女子，竟有这般大的手劲。她眼前发黑，感觉到灵魂脱体而去，……
　　周皇后暴叫，用上了最大的力气：“元孝化！你给我死！”

　　“母后！”元宸从梦中惊醒，接着便“咳咳咳”地咳嗽不止。
　　“殿下醒了？”熟悉的，属于司云的声音。
　　元宸这才彻底从噩梦中抽身，她径自扑进了司云的怀里。
　　司云不提防，慌忙抬右手，将那碗温热的药汤高举过头顶，怕洒在元宸身上。

　　倚在司云怀里，嗅着独属于司云的气息，元宸才觉得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脏，渐渐回到了本来的位置，梦中的一切，也终于离她远去。
　　司云觉察出怀里小孩儿在抖，担心地皱了眉：“做噩梦了吗？”
　　元宸的脸色泛白，小脸儿更深地埋进司云胸口。
　　司云会意，左手掌轻轻拂过元宸的后背，动作极柔和地拍抚了：“梦里都是假的，不怕啊……”

　　元宸觉得好受了些，良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司云的怀里撑起身。
　　司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殿下这会儿才想起难为情，是不是晚了些？”
　　元宸更觉得脸上热热的。
　　司云抿唇，没再继续逗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才松了一口气。

　　元宸眨眨眼：“我发烧了？”
　　司云：“殿下之前在城楼上晕倒了，一直高烧不退，还说胡话……”
　　司云说着，眉头稍展：“幸好退烧了。”

　　城楼？
　　元宸怔了怔，又急切起来：“城外的战事怎样了？”
　　司云将那药汤递到元宸唇边：“那日，吴大人率兵痛击北戎人，歼灭两千北戎精锐。北戎人怕了，营寨后退五里。这几日北戎人也未敢再举大兵，只偶尔派小股势力侵扰城下，都被守城军兵乱箭撵走了。”
　　元宸因为“乱箭”两个字，想起了梦中的光景，闷不做声地抿了两口药汤。那药汤竟是意外地不难喝，还有股子清甜的香味，和宫里太医们的方子全然不是一个路子。

　　“不难喝吧？”司云瞧着元宸的反应。
　　“嗯，好喝，”元宸将整碗药都喝尽，“比以前喝的药汤都好喝。”
　　“承蒙夸奖。”司云笑弯了眉眼。
　　元宸惊讶：“是阿云熬的药？”
　　“不止熬药，”司云的眼底有些难得一见的小小得意，“连药方子也是我下的。”

　　“那我还要喝！”元宸雀跃道，仿佛那药汤是玉露琼浆似的。
　　“胡闹！”被司云丢了白眼，“药也是乱喝的？那药里的金银花、连翘都是凉性的，虽说退烧去热有奇效，用多了寒凉侵体，不是闹着玩儿的！“
　　元宸：“阿云真厉害！还会开方子！”
　　司云微笑：“这方子其实不是我开的，而是我跟别人学的。”
　　“跟别人学的？”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殿下。”

　　元宸忽然不语，歪着头瞧着司云。
　　司云被她瞧得心里有些慌：“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元宸眨眨眼：“就是觉得，阿云心里藏了很多很多事……”
　　她说着，握住了司云的手：“阿云可以信任我，可以把所有的心事告诉我！”
　　司云：“……”
　　唯有岔开话头儿：“殿下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