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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像个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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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城楼上所见的种种,许多年以后,仍是元宸的噩梦——
太后在看到北戎人和战马相继中箭毒死去,便疯了一般叫着“孝化!孝化!”,她扒着城垛,似乎要就此跳下,去救泰始皇帝。旁边的青嬷嬷和黄公公慌忙阻拦她,结果太后急火攻心,挣扎了两下,便昏厥过去。
群臣惊愕。有的喊着快传太医,有的赶忙闪开一条路好让太后安然回宫,毕竟城楼之上狭窄,站了满满的人。还有几个没主意的,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皇帝。
元孝礼正恼怒于方才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三支箭,心头亦有一个极大的疑团难以疏解。看到太后昏厥的时候,他其实心头是感觉有几分畅快的。那种畅快之感,就像多年的大仇终于得报,将那个疑团带来的震惊与不安,都冲淡了许多。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元孝礼只能暂且将这些压在心底,面上则是一派的焦急神色:“赵吉祥!快!快送母后回宫,让太医疗治!你就在那里守着!若是母后有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赵吉祥的脸上闪过几丝苦色,但转瞬即逝,毕恭毕敬地领命去了。
另一边,北戎人大部队里冲出一支十几人的马队,护着那名战马被射死的高级军官,并圈住元孝化,向后撤去。
元孝礼怒指道:“无耻北獠,辱朕皇兄,伤朕母后。来人!射杀他们!”
城楼上原本弯弓搭箭的晋兵,却鲜有人响应——
下面那伙人是该死的北獠无疑,可泰始皇帝也被圈在其中,箭矢无眼,万一伤到泰始皇帝,不是闹着玩儿的。
之前那三名军官射出的箭,众人都看在眼里。脑子好使些的,此刻已经暗自琢磨皇帝的用意究竟为何;就是脑子转得慢的,也觉得此时冲着下方射箭,是极大的不妥。
结果,便只有稀稀寥寥的三五支箭被射了下去,也只是落在不相干的位置。而北戎人的马队,已经迅速后撤回了大部队里。
元孝礼的脸色极其难看,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几乎所有人都垂下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元孝礼更觉得心头发沉,有一种心思被人看透的不安感,对于那三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更觉得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吴仁硕的身上:“吴卿,眼下战局,你看该如何应对?”
吴仁硕的心思,倒还在如何对付北戎人上。他朝皇帝拱了拱手,道:“北戎人乍到,未及休整,正是臣之前向陛下所奏的正面迎战的最佳时机。若是不趁此时机挫其锐气,只怕我军胜算更小。“
“朕不想听胜算小!”元孝礼不耐地挥了挥手,“朕只信我大晋将士护卫家国的战力,信吴卿你的能为!来人!上酒!”
登时有小内监奉上御酒。
元孝礼亲自为吴仁硕斟满:“北獠初至,立足未稳,正是吴卿与众将士大显身手、保国护民的大好时机!朕与万民,敬吴卿这盏酒,为吴卿与众将士壮行!“
吴仁硕面色肃然:“陛下言重了。护国为民、替君分忧,原就是我等做臣子的本分。臣此去破敌,请陛下就按之前臣与陛下商议的行事,切莫忘记!”
元孝礼原本以为吴仁硕会被自己的话激得豪情万丈,谁料吴仁硕异常冷静,倒衬得他这个做皇帝的像是没见过世面般的小丑。可毕竟吴仁硕此刻身负抵御北戎、护卫大晋最后一道防线的重任,就是为了这个,元孝礼也不可能甩脸子给他看。
元孝礼于是也摆出一副端然之色:“吴卿放心。你说的,朕都记得。”
又扬手一指众臣:“卿要带何兵何将出战,尽可以挑选。”
众臣登时警觉起来,尤其那几位文臣,头皮都是麻的,生怕吴仁硕这个满脑子都是“退兵!退兵!”的,再裹挟着自己上那生死难料的战场。而几名武臣,则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吴仁硕依旧波澜不惊:“不必。就按之前与陛下商议的,动用两处京营的人马,足矣。”
元孝礼这一次便收不住难看的脸色了。身为天子,接连被同一个臣子驳面子,搁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吴仁硕却仿佛根本没看到皇帝难看的脸色,双手捧着那盏酒向皇帝拱了拱手,便将酒放在了一旁:“臣尚未立寸功,不敢领陛下赐酒。陛下说为臣等壮行,那么就请陛下先重赏即将为国出战的众军兵。”
元孝礼:“……”
吴仁硕续道:“朝臣、将官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是本分。但战场上得用的,更多是普通士兵。他们以血肉之躯供朝廷驱使本就是去拼命,虽说为国为家,但寻常士兵军饷到底有限。陛下重赏他们,才好让他们身后无忧,于提升我军战力是天大的好事啊!”
元孝礼盯着那盏酒,心里已经升腾起了几分怒气。就算此刻整座晋京城都指望着吴仁硕,天子御赐就这么着被当成了阿猫阿狗丢在一旁,也算得上欺君之罪了。何况,吴仁硕自己都说寸功未得,倒替不相干的人要起赏赐来了?
元孝礼还是很识时务的,知道此刻稳住吴仁硕,以及稳定军心的重要性,他立刻换了一脸欣慰:“吴卿说的很是!为我大晋拼命杀敌的壮士,朕怎么能亏待他们?来人!传朕旨意,所有今日上战场的,军官皆官升一级,普通士兵皆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群情沸腾。
元孝礼站在城楼之上,看到下面黑压压跪的一片人,听到他们山呼万岁的谢恩声,内心的得意之感升腾。
他瞄了瞄一旁被司云护在怀中,犹紧紧攥着司云衣袖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元宸,登时皱眉,心里想的是:似朕这般英明神武的天子,怎么会有这么不堪的太子?
他亦肖想着,若是自己有了亲生儿子,那孩子做了太子,定然比元宸强百倍。那样的话,这大晋世世代代,就都是他的儿孙后代做天子了……
元孝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君临大晋的画面,心内便有些飘飘然。
不过,他到底心里惦记着事,便悄悄唤过时富,在时富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时富对皇帝依旧一派的毕恭毕敬,可是听着皇帝的吩咐,脸色渐渐惨白起来,眼底有为难之色。
元孝礼知道他在害怕,双眼微眯,眼底闪过寒光:“朕的话,爱卿都记住了?”
时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是……臣都记住了。”
元孝礼这才手一挥:“去吧!跟着吴爱卿一起,建功立业去吧!”
城楼两侧的角楼内,战鼓隆隆,震耳欲聋。
城楼之下,城门大开,吴仁硕一马当先,带着京营两卫的五千精兵冲出了城门。
到底是拱卫京师的精锐部队,加上皇帝之前承诺的加官与赏银的赏赐,此刻士气冲天,大有能将北戎人力斩于马下的气势。
战马最擅感知战场氛围,北戎人的战马,大多被晋军的气势所慑,有躁动地原地踢踢踏踏的,也有不安地打着响鼻的……
而就在这时,城门在晋军的后面,被紧紧地关上。
晋军中的很多人,包括将官们,感知到城门在身后紧闭,皆是一惊。
吴仁硕已经拔佩刀在手,高喝道:“大晋百姓在后,我等若是退后半步,他们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诸位,今日之战,拼死而已!谁愿与某,同诛北獠?“
他贵为国公,又是总揽战事全局的兵部尚书,在战场之上却冲在最前头,比朝堂上那些只知道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大人们强千百倍。当兵的本就血气方刚,众将士登时被激得热血上涌,尤其刚刚得了皇帝的赏赐,再一想到自己的家人都在身后,若是被北戎人掠城,他们便是九死一生……众人无不血上顶门,都想着和北戎人拼了!
当然,也有几个人,比如时富,看看身后紧闭的城门,再看看一马当先,如神祇般刀指北戎人的吴仁硕,眼底闪过晦暗之色……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之前被毒箭射杀当场死去的北戎人,已经让元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才八岁,从没见过死人的小孩儿,陡然间被强行塞到战场前,还不得不看到一个大活人上一瞬还活蹦乱跳,下一瞬就死在当场。而且,那毒箭见血封喉,中了毒的人情形能好到哪儿去?
当元孝礼君臣在城楼上叙话的时候,那个倒霉的北戎人的尸体,已经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绿色。他的同伴后撤的时候,没人敢来带走他的,他的尸体就横躺在两军阵前,成为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而他身体里的毒素,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之前被箭矢擦破的脸颊上的伤口,那个只有一寸长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外翻、溃烂,直至……
元宸把脸都埋进了司云的怀里——
她看到那张脸……烂掉了!
那个恐怖的画面,就在她的脑中,她不敢继续看,却又没法把它们从脑中驱散。它们就在她的眼前不停地转,转成了让元宸浑身怕得颤抖的更加可怖的样子……
厮杀声,战马冲锋声,兵器的碰撞声……几乎要将脚下的城楼掀翻,震得元宸站立不稳。
她闻到了血腥味,那一定是战场上刚刚死去的人身上流出的血的气味。上万人厮杀,得死多少人?又会流多少血?
那股子血腥味越来越浓,充斥着元宸的鼻腔,和她脑中北戎人烂掉的尸体交织在一起……元宸胸口翻涌,想吐,却因为之前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觉得,她整个人都被血腥气,和烂掉的尸体包围了,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