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36、第36章 放肆！

　　摆脱了元孝礼的束缚，元宸很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但是，司云的状况更让她揪心，包括替她喝的那盏酒在内，司云足足喝了四盏酒！那玉盏虽然只有元宸的拳头大，可毕竟是四盏啊！元宸以前对元孝礼只能算是无感，现在却觉得元孝礼讨人烦极了。
　　“阿云，你还好吧？”元宸压低声音，轻轻摇了摇司云的衣袖。

　　司云侧头，冲元宸笑笑，表示自己无妨。
　　其实司云此刻并不好受。那四盏酒她喝得急，天子威压之下，她不得不喝得急。现在那酒意都闷在胸口，往头上涌，害得她不止晕，还想把它们都吐出来。却只能强行忍着——
　　刚才那副光景，她能活下来已是命大，此刻若是吐在当场，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颈上待得太老实了吗？

　　元孝礼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司云的身上收回。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太后怎么会看不懂他对司云的心思？不过，于太后而言，元宸安全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太后只想赶紧离了这里，落个清净：“哀家乏了。你们也都自便吧。”
　　就要离席的意思。

　　元孝礼还没折腾完，哪里肯让太后就这么走了？
　　“母后且请留步，儿臣话还没说完呢！”元孝礼道。
　　太后明显面有愠色：“皇帝还要说什么？”
　　她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推出来元孝礼坐那张龙椅。

　　元孝礼呵呵一笑，说出口的话，却冰凉侵骨：“不瞒母后说，儿臣当真是羡慕皇兄啊！”
　　太后，以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元孝礼之前提起幼时和泰始皇帝一起被先帝灌酒的事，已经很不明智。现在又说羡慕泰始皇帝？羡慕什么？羡慕泰始皇帝被塞在北戎人的猪圈里受苦吗？还是羡慕泰始皇帝被北戎人押到阵前，被逼着令大晋的守城官兵投降，丢尽了脸？
　　这些话，谁都不敢说出来。可明面上的，元孝礼是太后推举上去的，在当下的中秋团圆夜，屡屡提及北狩的太后的亲儿子，这可不就是在太后的心口上戳刀子吗？

　　元孝礼借着酒意，胆子越发地大了，甚至高扬了声音：“母后怕是忘了，当年父皇令朕与皇兄饮酒的时候，皇兄是不曾喝的。朕只有八岁却要喝酒，皇兄比朕年长，为何可以不喝？因为有母后护着他啊！母后是先帝的正宫，母后为皇兄说句情，父皇就说皇兄‘身体不好，倒也罢了’。可是朕呢？朕的亲娘在朕出生的时候就没了，没有人替朕说话！更没有人告诉父皇，那时候朕的病刚好，身体才是真的不好！“
　　元孝礼的声音越说越大声，声音回荡在水榭内外，震响在场每个人的耳畔。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疯了！这是做什么呢？这是在质问太后、指责太后啊！下一步……不会是要……
　　众人都不敢想下去了。

　　“陛下醉了！”还是吴仁硕敢第一个开口。
　　其他人这才敢跟着应和道：“是啊是啊！陛下醉了！”
　　几位年纪稍长些的宗室，已经招呼赵吉祥等内监：“快！快扶御驾去歇息醒酒！”
　　再让皇帝再这么闹下去，还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呢！

　　元孝礼猛然间挥开试图上前来搀扶他的赵吉祥：“狗奴才！朕醉不醉用你们管？！”
　　众人的脸色都尴尬起来——
　　皇帝这话，听着是在骂赵吉祥，其实是在指桑骂槐骂他们吧？
　　赵吉祥差点儿被扇了一耳光，登时不敢过来搀扶了，只能勾着脖子，畏缩在一旁。

　　“许是……朕醉了吧？”面对太后的时候，元孝礼多了几分克制与尊重，“母后你看，皇兄从小就有您庇护着，就算闯了祸，也不怕父皇责罚。他长大了呢，娶妻生子，承继大统，样样得意……”
　　他扬手一指元宸：“皇兄有这么好的儿子，还有妻子……”
　　他露出了自嘲的意味，声音亦喃喃的：“朕多希望，这孩子是朕的亲儿子？更希望，皇兄的妻子是——”

　　“孝礼！”太后忽的喝住元孝礼，直呼他的名字。
　　元孝礼恍若惊醒的梦中人，稳了稳神，方把接下来的话，都狠狠咽回了肚中。
　　太后冷厉的眼神盯着他：“你今日是想要气死哀家吗？”
　　元孝礼被太后的气势所慑，这是他第一次在太后的身上，看到怒意与杀气。他哆嗦了一下，不由得低下头去：“儿臣不敢！儿臣……儿臣喝昏了头了……”
　　太后凉声道：“既然醉了，就好生回去歇着！”
　　同时吩咐元孝礼的一众妃嫔：“夜深了，皇帝醉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众妃嫔纷纷应是，却没有一个敢动的，皆拿眼神偷偷瞄元孝礼。
　　元孝礼扯了扯嘴角。他这会儿脑子清醒了大半，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今日聚拢了宗室、贵戚，到底为了什么：“刘氏，你还没向母后请安吧？“
　　刘贵妃被点到，立时打了个寒战，颤声道：“是……”
　　“还不快去！”元孝礼催促道，“别忘了朕之前同你说过的话。”
　　语含警诫，令刘贵妃越发地紧张了，几乎是一步一抖地挪到太后席前，哆哆嗦嗦地下拜：“臣妾给太后请安……臣妾……”

　　太后早就觉出元孝礼今日的不对劲，刚才他与刘贵妃的对话更让太后生出不祥预感——
　　果然，刘氏那声“臣妾”还没说完，就直通通地倒在了地上，竟然昏过去了！
　　这一猝变谁都没想到，包括元孝礼。他愕然地盯着昏厥的刘贵妃，脑子里空白一瞬，但马上反应过来，高喝：“传太医！”
　　太后心生警觉，止住去传太医的赵吉祥，而是唤青嬷嬷道：“召阿林来。”

　　阿林就是太后最信任的林医女，平素都是她为太后请平安脉的。元孝礼自然知道，忙向太后躬身道：“多谢母后思虑周全。”
　　刘贵妃毕竟是宫中的贵人，太医是男子，也不知她因何而昏厥，男子救治到底不便。
　　元孝礼这是在感谢太后替自己的妃嫔想得周到，太后却似乎捕捉到了他眉宇间的几丝得意，心里瞬间划过疑惑，又说不清为什么。几十年宫中的经历让她直觉事情并不简单，想着就算元孝礼起什么幺蛾子也都得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于是让人抬了刘贵妃去里间给女眷们准备的更衣室暂时安置。

　　这是太后对刘贵妃的贴心之举，毕竟让一个昏厥的人躺在凉地上是说不过去的。
　　元孝礼却拒绝了：“儿臣听说，昏厥的人尚不明病因的时候，擅自移动会有性命之忧。”
　　竟是不许下人靠近刘贵妃。
　　太后更觉得心头不安——
　　这么多外男在，拥挤在此处，围着自己昏厥的内眷看，元孝礼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何况，内里还有刘贵妃的父亲在，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若是，如此情形是元孝礼刻意为之呢？

　　太后暗自抽气，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命司云，快带着太子离席。又再三嘱咐：“今夜格外小心些。无论何人敲门，都不要擅自开门。”
　　她想的是，万一元孝礼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她须得护着元宸周全。
　　司云领命，悄没声地带着元宸离去。

　　周皇后一直注意着这边的一言一行，见到元宸离席，她很是松了一口气。她所思所想与太后其实是一样的：无论今晚发生什么，只要元宸安然就好。
　　但是，周皇后还有另一重计较——
　　她方才被元孝礼恶心到了。元孝礼大喇喇地说什么“希望这孩子是朕的儿子”，后面的那句话，周皇后怎么会猜想不到他要说什么？曾经的一些往事，她以为已经被自己遗忘了的往事，此刻顿时翻涌起来，连带着关于泰始皇帝元孝化的，一起让她觉得无比的恶心，只想赶紧离了这腌臜地方。

　　周皇后与太后对上眼神，嘴唇翕动。太后会意，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元孝礼之前的话，太后也听懂了。此时若是不赶紧让周皇后离开，万一元孝礼闹出什么事来，可怎么结果？
　　周皇后起身离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吴贵妃，见她全副心思盯着她的父亲吴仁硕，完全是担心父亲行差踏错的样子，周皇后心底里叹了一口气：自始至终，吴攸宁在意的，都是她的家人……

　　周皇后于是不再多做流连，快步疾行。就在她将要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人扯住了衣袖。
　　当看清扯着她的人是谁的时候，周皇后喉咙里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之感，再次涌了上来：“放肆！”
　　她猛地甩开元孝礼的手，目眦尽裂。
　　跟着她的侯嬷嬷脑子都是麻的，怕得都忘了抖——
　　如此对待天子，可不是要惹来塌天大祸？

　　元孝礼被撂了脸子，因为对方是周皇后，一点儿都不恼，甚至还冲着周皇后笑嘻嘻的：“皇后这便走了？”
　　周皇后只想一个耳光抽在那张和元孝化相像的脸上：“你应该称呼我为‘皇嫂’！”
　　她索性连皇帝都不唤了。这样禽.兽一般的人，还有脸做皇帝？
　　元孝礼呵呵一笑，依旧不气不恼，甚至脸上添了几分涎皮赖脸的意味。他故意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若是当年娶了你的，不是皇兄，而是……嘿！你还是朕的皇嫂吗？”
　　周皇后怒火腾烧，扬起手掌，一个耳光就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