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3、第3章

　　这是元宸第一次来慈宁宫。
　　和她从小居住的母后的坤宁宫不同，这里的摆设都是偏于古朴的。空气之中漂浮着的，也是和坤宁宫不同的气味。
　　元宸由慈宁宫的内监总管黄公公引着，跨过慈宁宫的宫门，徐徐向里走。小孩儿心性使然，便忍不住朝四周打量——
　　这里像是经历过了许多许多岁月的沉淀，殿柱、墙壁，连大大小小的摆件和窗棂上的花纹，都像是积攒了上百年。
　　不是说这里脏，而是那周遭的环境和……嗯，就像空气中漂浮的檀香味，幽幽远远的，仿佛来自千年之前。
　　元宸的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在某本书上读到的：深山幽谷，远隔俗世，千年古刹……

　　慈宁宫的长寿面也很好吃，比元宸吃过的所有的面都好吃。
　　要是有肉就更好吃了。
　　元宸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心想。
　　她蓦地想到一件事：慈宁宫小厨房的素面做得这样好吃，会不会是因为太后其实平时都是茹素的？

　　想及此，元宸不由得停箸，抬眸，刚好撞上太后的眼神。
　　太后含笑看着她：“祖母吃素。委屈宸儿在祖母这里也得吃素面。等你回去，让你娘亲给你做带肉的。”
　　元宸愣怔住——
　　祖母，娘亲……这些称呼于她而言太过陌生。她从没称呼母后为“娘亲”过，更没管太后叫过“祖母”，更不要说被自己的祖母唤乳名“宸儿”。
　　是不是民间百姓家中的母子、祖孙，都是这样称呼的？
　　元宸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她忘了，她和母后不是母子，而是母女……

　　张太后并不知道元宸心中所想，只以为这孩子从没在自己的身边待过，有些拘谨，于是又让宫女端上来慈宁宫小厨房做的素点心，哄着元宸多用些。
　　元宸虽然贵为皇子，其实平日里在坤宁宫也没吃过太多好吃的。原因无他，皆因母后不许她贪嘴，总是在她评价某样吃食好吃的时候，说“善游者死于水，贪嘴者必定死在吃食上”。
　　元宸才几岁？就算她还听不大懂母后深层的意思，但是“死”这个字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可怕了。于是这般日复一日的，“好吃的吃食”在她心里便应了那八个字：甜若蜜糖，毒若砒.霜。
　　对于它们，元宸就算再想吃，也本能地心有抵触。

　　然而今日不同，这里不是坤宁宫，眼前也没有母后时时的耳提面命，元宸实在觉得那些素点心，每一块都拼了命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朝着自己招手，让自己把它们通通吃掉，一块都不要放过。她于是忍不住大快朵颐、一饱口福。
　　直到察觉到满满两碟子点心都进了肚，元宸才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圆着眼睛，更圆着嘴，低头看看似有些滚圆的小肚子，眨巴眨巴眼……仍是记不起来这些好吃的怎么就被自己三口两口吞进了肚。

　　“扑哧！”在她的头顶上，太后失笑。
　　元宸讶异抬头，不解地看着太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在太后看来，是何等的懵懂可爱。
　　元宸以为自己的吃相太难看招来了太后的嘲笑，小脸儿登时窘得通红。
　　不料，换来的是太后慈爱的声音：“你父皇小时候，吃东西便是这样……”
　　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你父皇那时候啊，比你现下大不了两岁，每次见到喜欢吃的，也是吃得小肚子滚圆滚圆的……吃撑了便喊肚痛，非得被太医狠狠饿几顿才肯消停些。”
　　太后一边说着一边忙命人：“快取山楂饮来给太子喝！吃坏了肚子不是闹着玩儿的！”

　　山楂饮很好喝，是元宸从来没尝过的味道。因为她自记事以来，因为母后的缘故，吃东西一向克制，积食是从没有过的，更不要说喝到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喝完整整一盏山楂饮，元宸发现太后一直怔怔地看着她。元宸脑子一抽，便问道：“祖母想父皇了？”
　　不知是因为第一次听到“祖母”这个称呼被元宸唤出来，还是因为被问及“想父皇了”，太后倏然红了眼眶，竟摩挲上了元宸的头顶，继而将元宸搂入怀中。

　　元宸已经傻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有愣怔怔地听着太后在头顶说着：“宸儿要多吃东西，要好好长身体，将来长得像你父皇一样……高高壮壮的……”
　　即便如元宸这般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不禁被太后的语气所感染，通红了眼睛。

　　这样的温情时刻并没持续多久，便有人来打断了祖孙两个的亲昵。
　　“皇后？”听到内监的禀报，太后双眸陡立，“她来做什么？！”
　　元宸再小，也听得出来太后的语气不善。虽不知道母后前来慈宁宫做什么，但她本来聪慧，隐约觉得太后并不喜欢母后此刻前来。
　　太后此时也想起元宸就在旁边，语气稍缓，吩咐来禀报的内监：“速将太子交给跟着他的人，命他们马上带太子回去，不得停留。”
　　又冷声道：“让皇后进来说话。”

　　元宸就这样，被内监送出了慈宁宫。
　　一路走出来，她犹在想太后态度的变化，想母后突然来这里所为何事，便远远看到慈宁宫正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跪在台阶之下，披散着头发，头上、耳上半点饰物都没有，还穿着素色裙裳的女子，怎么和母后那么像？
　　元宸的一颗心便沉了下去：为何母后做这般打扮？又为何这样跪在慈宁宫外？
　　“太子殿下，跟着您的人就在前面，您请快些回吧！咱家也好向太后她老人家交差。”那名内监慌忙催促着元宸。他也看到了皇后的身影和装扮，情知要出大事，哪敢让太子再做逗留？

　　元宸就这样被催促着赶路，接着被交给了侯嬷嬷和一名掌事宫女。
　　被坤宁宫的一众人簇拥着折回的一路上，元宸怎么都无法忽略之前的所见。她忽然顿住脚步，唤过侯嬷嬷，令她俯身将耳朵贴在自己的嘴边，小声说：“母后有危险，你快去帮她！”
　　侯嬷嬷是皇后的亲信，刚才在慈宁宫门口见到皇后的模样，心便已经提溜到了半空，可跟着太子同样重要，她不敢耽搁。
　　元宸见支使不动她，便有些急，指着那名掌事宫女：“有她跟着我，嬷嬷放心去。”
　　侯嬷嬷初时有些踟蹰，但也着实揪心皇后，思索再三，又叮嘱那名掌事宫女务必照顾好太子，才匆匆折回慈宁宫。

　　支走了侯嬷嬷，元宸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又快步走了一会儿，突然捂着肚子：“诶呦！”
　　旁边的一众随从唬了一跳，忙问端详。
　　元宸便觑准旁边的一块假山石，朝那假山石后就跑：“我要解手！”
　　几名随从也跟了过来，元宸大喝一声：“都在这儿，等着！”
　　旁人倒还罢了，那名掌事宫女是有职责在身的，岂敢让太子独自一人？就要跟来。
　　元宸急了：“男子解手，你也敢看！”
　　自己说着，已经红了脸，情势紧急之下也顾不得这个了。
　　而那名只有十七八岁的掌事宫女自幼进宫，哪里见过男子解手？闻言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便不敢继续跟着了。

　　元宸知道，那几个人包括侯嬷嬷在内，是不可能放任她返回慈宁宫的，她唯有用计支开他们。这些人里，只有侯嬷嬷知道她是女孩子，就算她肚痛要解手，侯嬷嬷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所以她想法子支走了侯嬷嬷，剩下的几个人就好对付得多。
　　藏身在假山石之后，元宸借着石缝儿悄悄观察十几步远的那几个人。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才踮着脚尖躲得远远的，待得确认没人再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之后，才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发足狂奔。

　　凭着记忆，元宸又跑回了慈宁宫的宫门前，幸而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此刻，慈宁宫门口只有一个小内监在当值。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那名小内监惺忪着眼睛直打盹。
　　元宸本想绕过他，悄悄钻进半掩的宫门，谁料这人打着瞌睡耳朵却好使，听到疑似脚步声一下惊醒了，看到元宸的时候更是吓得整个人都醒透了：“太、太子殿下！”

　　元宸暗道一声“麻烦”，立刻站定，下巴高昂，背着手，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嗯。”
　　没有废话，跨步就往宫门里迈。
　　小内监惊呆了眼，立马想到刚刚太后吩咐的“不许任何人进来”，他慌忙抢身到元宸身前，道：“太子殿下，奴婢给您禀报去。”
　　元宸双眸立时圆瞪，周身笼上了寒意：“怎么？本宫来见祖母，还得由你做主？”

　　小内监顿时有些眼花，莫名的有种见到曾经的泰始皇帝的错觉。可是这位“泰始皇帝”怎么……小了好几号？
　　可再小这位也是太子，不是他一个小小内监能得罪得起的，于是慌忙请罪道：“奴婢不敢！”
　　元宸哼了一声：“最好不敢！”
　　由不得小内监再说什么，她食指朝着地面一指：“你就在这里，不许乱动！”

　　小内监心里是否连连叫苦，元宸不管，她担心的是母后和太后……
　　循着记忆，她回到了之前吃面吃点心的房间，也就是太后平常歇息的偏殿。诡异的是，这一路上，她没有遇到一个人。
　　元宸不禁屏住了呼吸，隐约能听到那扇偏殿紧闭的大门内传出的嗡嗡的人声，像是有两个人，两个女人在说话……不！不是寻常说话，而更像是吵架。

　　元宸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可她更担心母后，嗯，当然还有太后。
　　在袍襟上胡乱抹了抹手心的汗水，元宸暗自咬牙，极轻极轻地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小缝儿……谢天谢地，慈宁宫虽然看起来像是上百年没变过模样，但门轴没有发出可怕的“吱呀”声，可见平日里下人们打扫得很及时。
　　元宸顾不上继续想些有的没的，侧耳贴在门缝儿上，细听里面的声音。
　　果然是母后和太后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