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馋身》琅狼子

56、榕园B栋501 （5） 你说他多邪

　　“什么时候弄的？”

　　贺为杄低沉的声音在沉默的小厨房里响起，隐隐夹杂着一丝愠怒。

　　那鼓胀的皮肉在瘦小的手臂上显得犹为刺目，他的眼神根本无法从那道红紫的伤痕上挪开。

　　未等裴予开口，贺为杄手上轻轻发力将他的人给带了过来，两人面对面杵在原地，“裴予，别告诉我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昨晚被揍了一顿。”

　　裴予低声回应着，仰头看了看贺为杄的脸，却发现那人眉头紧蹙，眼里涌动着浓烈的怒意。

　　见状，他心头一跳，难堪地舔了舔嘴皮。他想要将那暴露在冷风里的手臂从贺为杄灼热的手里抽回来，结果却是徒劳。

　　“为什么打你，这伤口肯定不是鸡毛掸子打的吧。”

　　贺为杄的眼神像针扎一样投在他脸上，他只得缓缓呼出一口气，“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没事的，过两个星期就会自己好了。”

　　“用什么打的？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

　　贺为杄轻轻捉过他的另一只手腕将袖子往上拨，果不其然也看见了相似的红肿。

　　“我……不用他们的药油。”

　　裴予咬了咬唇，偏头看向了厨房那头。昨晚那根令他浑身疼痛的擀面杖被随意搁置在案板，还没挂回墙上。

　　贺为杄顺势望向了那擀面杖，心头猛然一揪。

　　他回头瞥了一眼裴予那回避的神色，手上犹豫着还是松开了那不盈一握的手腕，紧皱的眉头倒是半点不曾舒展。

　　到底是不想用家里的药，还是家里不给用药？

　　他不忍再看到裴予那种被揭伤疤的痛色，只得将这话咽回肚里。

　　进入这个维度后，他和裴予就分开了那么一天。原本还是个在家里讨照片看的小朋友，再见面就已经是个被人暴揍一顿还不吭声的闷葫芦——

　　贺为杄既愤怒又愧疚，活像被一拳勾到了心脏，闷痛不已。

　　裴予沉默地抿了抿唇，再也没有对昨晚的事说什么。

　　“我去弄点吃的吧。”

　　他匆匆瞥了贺为杄一眼，心里一慌，立刻转身烧水去了。

　　水烧开后，裴予忙前忙后地端来了水壶，还有两包包装诡异的方便面。贺为杄则自觉地坐到了那张小小的，铺着塑料板的餐桌旁。

　　“今晚不巧，小叔小婶要加班，晚一点才能回来。我自己解决晚饭，所以我们只能吃方便面了。”

　　裴予的身影忙碌在厨房里，声音隔着门模糊地传出来。

　　贺为杄闻言，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捏起那两袋一看就知道是三无产品的方便面，翻到后头查看保质期无果，也只能认命地帮忙拆了包装袋。

　　探头看看里面的食材，贺为杄登时人都傻了。

　　“调料包呢？只有一个面饼和一包盐粉？” 他忍不住出声低呼，诧异地看向裴予。

　　“就是这样的……你从没见过这样的面吧。对不起，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裴予抱着两个大碗和两双筷子放到桌面上，一脸歉意地笑笑，“我没有钱，不然可以到巷口给你买个烤地瓜。”

　　贺为杄心头一酸，很识相地闭了嘴，默默地帮忙冲泡好两个面。

　　今天之内必须要把这小孩带回鲸尾湾去，他心中暗想，绝不能再让他待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受委屈了。

　　一旁的裴予神色间倒是轻松了不少，“虽然这个面不好吃，但是十多年前我在小叔家里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吃方便面。”

　　“为什么？”

　　贺为杄往嘴里塞了一口无滋无味的泡面，抬眸看向那个因为一顿垃圾食品而心满意足的小孩。

　　他冲贺为杄眨眨眼，“因为这样就意味着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吃完面可以马上躲回房间去，那时候觉得这简直是最最难得的自由。”

　　贺为杄看着那小孩的笑颜，扯了扯嘴角，心里却越发沉重。

　　“他们到底为什么这样对你，你明明是小叔的亲侄子”，他忍不住沉声发问。

　　“确实是亲侄子……但是我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裴予深深看了贺为杄一眼，“你今晚就会明白的，关于我父母的事...或许也可以跟我小叔打听一下。”

　　贺为杄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倔强而隐忍的小少年，良久之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吃完面后，裴予没有拗过贺为杄非要动手洗碗的蛮劲，只得一边警告着水很凉，一边看着那厮在冷水里冻着一张脸洗碗。

　　那水刺骨一般的寒，贺为杄背过裴予的视线，在阴影处被冰地龇牙咧嘴。他动作迅速地冲洗干净碗筷，一甩通红的手就搂过裴予的肩头飞奔回房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裴予打开了房间里那盏昏黄的小灯，将书本一股脑倒在床边。

　　“咳咳——我要做作业了，贺老师”，他回身冲贺为杄挑了挑眉，埋头就翻开一个作业本猛写起来。

　　“怎么不在书桌写？”贺为杄高大的身影局促地站在这个几平米大的小房间里，看着那微弱的光线，顺手就摁下了小台灯的开关。

　　“……”

　　裴予看着那黑漆漆一片的角落，心想那台灯坏了好几年了，会亮才有鬼了。看着那破台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里。

　　贺为杄闷声咳了咳，听话地端坐在床头，束手束脚地看着裴予写作业。

　　那小孩虽然人小小的，手劲儿倒是挺大，趴在小床上把作业本写得刷刷响。贺为杄拿过那个又小又薄的作业本，上头又大又方正的小学生字体让他忍不住就想笑。

　　可就着灯光再细看两眼，他的笑就无声地僵在了嘴角——

　　裴予名字的旁边隐隐印着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贺为杄暗暗地皱了眉，没有出声。他把作业本翻到背面一看，登时瞳孔骤缩。

　　那上面还有几行细小的铅笔字：

　　【py没爸又没妈，放学哭着自己回家！】

　　【py是谁】

　　【没人和他玩的那个，就是这个本子的主人啊，呆瓜】

　　【会被他发现的！】

　　【发现也不怕，他不敢告状的，他就像个木头呆瓜！】

　　那一字一句想来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学生的信笔涂鸦，看在贺为杄眼里却偏偏透露着嘲讽和恶意。

　　他紧了紧牙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裴予那埋头苦写的小脑瓜。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拿过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破橡皮，把那几句毒刺一样的话擦得一干二净。

　　一个小时后。

　　隔着几道门的距离，楼道里模糊地传来吵嘴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裴予却在同一时间脊背一僵。

　　贺为杄心下了然。

　　门锁咔哒一下被扭开，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登时清晰起来。

　　“...都吵到家门了还吵！求求你闭上嘴行吗！”

　　“你怕什么！你怕被那个扫把星听到？我就是要让他听到！他住在我们家一天，我们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看见他我喝凉水都塞牙！他就是个倒霉的野种！”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则无比尖利，利剑一般刺破了原本沉闷的空气。

　　贺为杄心头狠狠一沉，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要往门外走，不料却被一只手紧紧拉住了衣角。

　　“贺为杄！别去。”

　　裴予蹲坐在床边仰头看他，瘦小的手死死揪紧着。那张苍白秀气的脸暴露在暗淡的光下，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无比浓烈的急切之色。

　　一瞬间，贺为杄感觉自己要被这种左右为难的窒息感淹没。

　　他低低呼出一口气，在裴予身旁蹲下来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我在，他们不敢再说，也不会动手打你的。”

　　“我知道，但现在出去不是时候”，裴予偏过了头，抱紧了屈起的腿，“他们一旦吵起来，方圆十里谁都劝不住。你...在这里陪陪我吧。”

　　他知道有贺为杄在，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可是他就是不想让贺为杄看到自己小叔小婶歇斯底里吵架，毫无遮拦地口出狂言的样子。

　　房门外的争吵还在无休止地延续。

　　“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凭什么要给一个倒霉鬼花！他又要读书又要吃饭，家里早就容不下他那张嘴！！”

　　“你到底想怎样！他还那么小，家务活你也没少让他|干！工厂里没做完的活他日日夜夜帮你做，说难听点咱们工资里不一样有他的一份辛苦钱！”

　　“他做什么不是应该的！裴昱之你说！那不是他该做的吗！” 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紧接着贺为杄就听到了一阵猛烈的推搡声。

　　“他跟咱俩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必须把他赶走！我不管你把他送去哪，反正我养不起！！”

　　“我说了多少次，他是我亲哥的孩子！我亲哥人都走了，我不养他的孩子谁养！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针对一个10岁大的孩子啊！”

　　一身噼啪的耳光声登时炸响，女人的尖叫渐渐带上了哭声。

　　“就是因为他这个丧门星！把自己爸妈全都克死了！现在还害得我们连自己的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说他多邪门，他就是个索命鬼！！”

　　贺为杄乍然眯了眯眼，眼底登时涌上了莫辨的阴郁之色。

　　客厅里的茶几被茶杯猛地用力地磕响，随即大门重重地被摔上，只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跑进了空荡的楼道里，逐渐没了动静。

　　一场骂战终于结束了。

　　贺为杄沉默地揉了揉眉心，耳边还嗡嗡地回荡着方才那女人嘶哑的喊叫。他担忧地看向裴予，忍不住掰过他的肩头摸了摸他的脸。

　　昏暗的光线下，他隐隐看见那孩子的眼底闪着一点细碎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