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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桐笙桥地铁站(1) 你好像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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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街上的车只能在异常湿滑的路面慢吞吞地爬行。明明时间尚至午后,天空却阴沉灰暗。
裴予刚结束手头的实验,从生化制备室里走出来。从早忙至现在饭都没吃,他累得眼睛发酸,肚子也咕咕叫着抗|议了。
正巧接到朋友在附近约饭的短信,裴予便徒步走到了那家小面馆。
面馆藏在一条曲折的小巷里,藏青色的门帘掩不住里面暖黄的灯光,帘间飘出一阵浓郁鲜香,让人食指大动。
小店虽小,却布置得清雅秀致,墙上挂的是乡情野趣的插画,坐的是木桌木椅,配的是淡香玄茶。
裴予进门熟稔地点了菜,便走到角落的小卡座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时髦的男生带着浑身水汽冲进了这小角落的卡座里。
来人正是许一柏,裴予大学的室友,如今毕业两三年虽然各自工作了,依然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当然也是他唯一一个能约上饭的朋友了。
“啊!饿死我了,点菜了没?”
许一柏急急地灌下一杯茶,那张红扑扑的脸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冒着雨一路跑来的。
“没有,忘了”,裴予淡然地拿起面前的茶。
“我都看见师傅在那切卤牛肉片了,裴予,你就算再长十岁也学不会骗人”,许一柏偷笑着贫嘴道。
“也就是没人愿意给我骗而已”,裴予低声道。
“哎!你这人还是这么无聊。对了,最近我自己新做了个小程序,今晚发你玩玩吧”,许一柏一脸得意地说着,半点没有上班族的沉稳模样。
裴予‘嗯’了一声,却并未多言,心思显然并不在此处。
由于连续做梦睡得不安稳,今天他睁着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早早到了实验室,一副中了毒|蛊的模样把其他同事都吓了一跳,差点要拨打120急救。
现在一闲下来,梦醒之后的那种心悸又再次涌上心头。
医院的噩梦几乎每一幕都似挥之不去的魔咒在脑海里纠缠,可偏偏第二个梦境却怎么也想不起丝毫,像是被人从回忆里擦去,了无痕迹。
“哎!”许一柏突然凑到裴予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怎么了?”
裴予正冥思苦想着,对昨晚的两个梦境回忆地十分入神,被这响指吓得猛地一激灵,就连汗毛都直竖起来。
“裴予,你好像有点怪啊,黑眼圈这么重,神色张皇,被人下咒了?”
裴予冷冷地瞪了许一柏一记,心里却是微微一震。他想了想,低声发问道,“许一柏,你最近有没有做噩梦?比如梦到在医院逃命?”
“噩梦?我连梦都很少做,至于逃命...你恐怖片看多了吧?哦,我忘了你从不看那种东西...” 许一柏自顾自地碎碎念,不一会儿话题就扯到十万八千里远了。
看着许一柏那慷慨激昂的模样,裴予毅然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起昨晚那个仿佛脑子长泡的鬼故事。
“面来咯!一碗清汤卤牛肉面,一碗爆辣牛肉面!”面馆老板热情地一声吆喝,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来了。
“哈哈哈,小裴你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吃面啦!”
赵老板把飘着辣油的一碗面放在裴予眼前,眼神不经意地瞟向他的侧脸,像是充满好奇地在端详着什么。
裴予只是抬头抿嘴笑笑,并没有说话。
对面的许一柏倒是忙不迭地接话,“老赵呀,甭管他,裴予一直就这个老样子不爱说话哈哈哈...这张樱桃小嘴算是白长了哈哈...”
赵老板摆摆手又是呵呵笑,收起托盘往厨房走去,一路上还不忘跟邻桌的李老头儿天南地北侃了两句。
许一柏爽快地抄起筷子,呼噜噜地吸起了面,而裴予看着鲜香麻辣的一碗牛肉面,却没有立即动口。
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如海水涨潮般涌上了心头。
他转头看向窗外,却看见雨下的越发大起来。落地窗上的小雨珠都汇成了一小股细细的水流,贴着冰凉的玻璃,淌到了沿街的草丛里。
从窗口向外望去能看到小巷不远处的地铁站,地铁口上还挂着几个红色大字——
“桐笙桥地铁站”,那是回家的方向。
吃完饭早点回家吧,裴予轻轻呼了口气,安静地低头吃起面来。
“老板,给我照旧来一碗!”
店门口的布帘呼啦一下被撩开,又来了几位热情的老客,熟练地在一侧的小木桌落座,店内服务生立刻积极地上前招待茶水去了。
人来人往间,并没人会留意到在面馆楼梯间一个转角处,无声无息地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直盯着裴予。
****
茶饱饭足后,许一柏自个儿打了个车回公司。
雨势渐小,裴予便没有打伞,沿着小巷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正是下午茶的时候,巷口的奶茶店映出暖黄的光,远远掠过一阵馥郁的香甜。
裴予心念一动,抬脚往那处亮光走去。再出来时他便拎着外带的小蛋糕袋子,一手捧着奶茶,心满意足地走向地铁口。
“桐笙桥地铁站”几个霓虹灯大字,端正的挂在地铁入口的上方,字体暖洋洋地晕出一大片红色光影,甚至映亮了飘过的细碎雨丝。
裴予喝着奶茶走到地铁入口,看着眼前笔直往下的楼梯,恍惚间眼前闪过昨晚逃生通道的场景。
然而青|天|白|日之下,桐笙桥的地铁一向是客流涌动,哪怕正值雨天,这楼梯依然有不少匆匆的行人。
裴予摇了摇头并无多想,跨出长腿三两步走进了楼梯,一小会儿便没了踪影。
而地铁口外不远处,突然涌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哟,这地铁站的大灯牌怎么突然灭了?”一个大爷手里捧着两把菜花惊呼道。
“嗐呀,都亮了几十年了,许是岁数大了,烧坏了吧...散了吧散了吧...”几个大爷拎着新买的报纸或新鲜的肉菜,摆摆手走进了地铁。
路过的众人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多看了那暗下来的灯光一眼,便又匆匆地游进了奔忙的人海中。
裴予买的是下午15:45的票,而20分钟后走出站台时,手里的冰奶茶已经喝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几个还没融化的冰块在瓶子里‘咕噜噜’晃荡。
地铁出闸口堆叠着一群白领们,人人脸上皆是疲态,一言不发。整个地铁站内人声稀疏,耳边响起的竟只有规律的地铁进站声。
裴予慢悠悠地出了闸口,提着小蛋糕往出口处的那一大段人行楼梯走去。
楼梯的灯只亮了右侧两盏,微弱到不足以照亮两米以内的路。
那段又宽又长的楼梯倾斜向上,此刻是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拥挤,好似一团人挤在一根幽闭的管道内前行,湿润燥热的空气让人十分不适。
见状,裴予皱了皱眉。等到大部分人都挤进了前头,他才走到楼梯靠右侧,跟着三三两两几个步伐缓慢的大爷大妈走上了楼梯。
人群以惊人的龟速挪动着。
裴予左前方走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脑袋下松松地系着一条橙黄色的小围巾。
小男孩被四周的人挤着挤着,好像跟大人渐渐走散了。他着急地踮起脚来张望着,但似乎连妈妈的一个衣角也没找见。
那小胖子的神色越发着急,使出吃奶的力气想钻进前面的人缝里,奈何前面的人潮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凭他一个矮小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能挤进丝毫。
左推右搡间,那根小围巾松开了,长长的布条晃荡下来垂在小胖子的身前。
裴予无意间扭头,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那条橙黄色的围巾飘在小孩的脚尖,眼看着再多走两步,就会一脚踩上去了。
裴予一拧眉,意识到这孩子可能要摔跤,他放缓了脚步,开口想叫住那孩子。
“哎!小朋友...”
话还没说完,后面几个急着走的大爷看见人潮露出了缝隙,矫健的身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啦一下插了空。
“啧”,裴予皱眉闭了嘴,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小孩和他已经隔开五六个人的距离。
在这紧急的当口,那小胖子一下踩中了自己的小围巾,“叭”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前面人的腿上,又好似一个圆滚滚的小油桶骨碌碌滚到了楼梯上。
嚎啕的哭声立刻响彻了整段昏暗嘈杂的楼梯。
“这...小朋友...你妈妈呢?”
离那孩子最近的几个人慌乱地把这孩子拽了起来,附近的一小团人群纷纷止住了脚步在原地交头接耳。
十多米外的一个妇女突然大叫一声,回身便往这冲来,一路上势如破竹,人群速速给她让开路。
“小宝啊!没摔坏吧?你这破孩子!吓死妈妈了!” 那妇女边哭边骂地抱住了小胖子,紧紧攥着孩子的小手,像是拽住了什么罕见的珍宝。
裴予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远远站在楼梯一侧,定定看向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心头莫名一抽。
他沉默地虚握着自己的手,在原地足足停顿了半分钟,随即摇了摇头径直往前地铁口走去。
途经地铁口的乞丐大爷,裴予在兜里摸出了一张干净的10块钱,弯下腰放进了那个空荡荡的黑铁盆里。
乞丐大爷没有道谢,也没有伸手拿钱。他只是整日地静|坐在那,一双浑浊的眼看着来往的人,一副暮景残光的姿态。
待裴予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远去后,大爷缓缓瞪大了一双昏花的老眼,久久地看向那个模糊的人影。
****
入夜后,裴予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便瘫倒在沙发上刷起了一款小山羊跳跃闯关小游戏。
正玩到困顿的时候,放在身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许一柏发来了消息。
——[奸笑]睡了吗?
——还没。
——我白天答应过你的,给你试玩我新做的小手游!
——嗯。
回复完消息,裴予放下手机懒懒地躺倒在了沙发上,结果等了半刻钟,也没等到许一柏的回复。
正疑惑着,那手机即刻就震动起来。裴予迷糊地强撑眼皮,点进聊天对话框,顺手点开了许一柏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下一秒,如同猝不及防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裴予瞬间站起身来,汗毛尽立。
眼前赫然是一张桐笙桥地铁站入口的全景照片,那几个霓虹灯大字在正上方发着红光,刺目的光影真实地让人禁不住眯起眼来。
裴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地铁站口,这场景分明跟今天下午所看到的无甚区别,可横竖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许一柏不是打车回公司了吗,怎么会去桐笙桥的地铁站?
极度不安的情绪顷刻间席卷上心头。
裴予的心开始狂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怎料到脚下立刻传来了水泥地坚实而粗糙的触感。
眉头乍然一阵揪紧,他才发现眼前根本就不是什么照片,而是真正的桐笙桥地铁站!
不仅如此,在他清醒过来的瞬间,手里立刻传来了冰凉而湿润的触感,正是下午那杯刚买了不久的原味冰奶茶。
一阵夹带雨丝的风微微拂过,裴予看着眼前无比真实的景象懵了一瞬,又即刻冷静了下来。
确认过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他随后紧盯着上方“桐笙桥地铁站”几个霓虹灯大字,怎料那字好像感受到了裴予灼热的目光,突然抽搐着扑闪了几下,时亮时暗的红光刺得人眼晕。
裴予眯着眼等了好一会儿,而那几个字像耗尽了活力,终于‘啪’地一声脆响,果断地寿终正寝了。
“......?” 一种倒霉点背的情绪顿时围绕着裴予。
他摸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是下午15:35分,恰好对上了今天下午买票的时间。
一种强烈的预感,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潜意识,让裴予突然在冥冥中感知到了什么模糊而关键的事。
现在这怪异的场景一定和昨晚的噩梦有关,而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切将时空还原到了地铁站口,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他唯一能获取更多信息的途径,就是原路重走。
想到这,裴予挑挑眉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冰奶茶,果断抬腿往前走去。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声低沉的哼笑轻声响起,嗓音沉稳,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