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海洋》十说

8、第四章（上） 最珍惜的东西 天罗山位于

　　天罗山位于西北方向，从地图上看已经脱离四方王朝的领域。白夭一路上向各个地方的妖怪打听天罗山的位置，一边消化从泷那里得来的知识，而泷自从那天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五天白夭已经可以跨地界瞬间转移了，却只能转移到她曾经去过的地方，瞬移时头脑中必须有那个地方的景象，然后才会移动到想象中的地方。然而在第七天时她就能够神游了。所谓神游便是指身体在原地，神识在外游荡。只要神识到过天罗山，就能够在脑海中浮现出天罗山的样貌，便可以瞬移。白夭不知道确切的地址，只能尽可能转移到一个地方后，问当地的居民或者妖怪天罗山的位置。
　　话说在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白夭终于到了天罗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彼时正是七月十七，刚过了十五的鬼节，但镇子上仍然有欢庆过后的痕迹。白夭跟着人群一齐走到了小镇唯一的河边，看着他们放着河灯，虔诚的跪拜着。
　　突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走到了白夭面前，沙哑着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不知来我们鬼门关有何事？”
　　白夭看着顺水流向山中的河灯，一点点星光汇向黑暗处，“我只是想来问问这里离天罗山还有多远。”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番白夭，笑起来如同一朵被捏碎了的菊花般说道：“跟我来。”转身沿着河朝下游走去，途中遇到放完灯准备回去的人，都会亲切地向老人家打招呼，也同时注意到了老妇人身后跟着的面无表情的女子。热情的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这么标志。
　　“呵呵，远亲，来探望老婆子我的。夜深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今晚这门就关了啊，明年再见了。”直到河边已没有人影，老妇人才停了下来，眯着眼睛搜寻了一番，才看清自己的小船在河边飘荡着。她回头看了眼一直跟着她没有说话的白夭，“上去吧！”率先走上了小船。
　　船很小，船舱内只能容下前后两个人的位置，白夭和老妇人面对面坐着，船尾还在熬着一锅汤，从她们商船开始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溢不出来又烧不净。
　　老妇人拉下满头的白发，却是一张年轻的脸孔，看了一眼绝对会议不起来的平凡。她看着白夭笑了笑，“你要去天罗山干什么？你知道天罗山是什么地方吗？”
　　白夭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要去鬼界，找人。”
　　“鬼界可没有人。”女子笑，蓦然手中端着一碗汤，看向白夭，“孟婆汤，要喝吗？”见白夭摇头便自己喝了起来。
　　等到她喝完手中的汤，白夭才说：“我要去找陶岚，他死了，泷告诉我，可以去鬼界把他找回来，鬼界的入口就在天罗山。”
　　“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可真不负责呀，你不知道鬼界是生人勿进的吗？”女子从脱下头发开始便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为什么？我只是去找人，找到了就出来。”白夭不解。
　　“你口中的鬼界并不是真正的鬼界，只是地府，而地府是万物死亡之后才会去的地方，活人是去不了的。”
　　“为什么不能去，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妖。”白夭郑重的说。
　　女子额头一滴汗滑过，继续微笑：“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是妖还是人，但凡没有死亡，按照地府的规定是不能私自前往的。”
　　“我没有私自前往，我现在在同你说。”
　　女子嘴角抽搐，笑道：“所谓私自前往的意思是，你没有取得地府管理者的批准而进入地府，便是私自，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一旦被发现，便会受到惩罚。”
　　“那我接受惩罚，就可以进去了？”
　　女子手一抖，“不，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
　　“这是规定，你应该去问制定出这项规定的人。”
　　白夭盯着女子没有说话，女子以为她终于说服这个顽固的人了，白夭突然开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女子一愣，“因为我是孟婆啊，这里是地府和人间的交界处，我当然是守在这里了。”
　　白夭一脸疑惑，“孟婆是什么？”
　　“你……”孟婆停顿，突然叫道，“你到底是哪座山里冒出来的妖怪，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河吗？这是忘川河，连接生界与死界的道路。亏你还要去地府，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孟婆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河灯顺着河水从船身飘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向，只有这条河是自东向西流，因为它是冥河。这些祝福、心愿会顺着冥河送往冥界，传达给那些冥界的人。而地府中的魂灵投胎时便会逆着这条河往上走，而我则是负责消除他们前世记忆的人。重新来过，是不需要带着前世的累赘的。这样你明白了吗？”
　　“重新来过？”白夭看着河灯远去，一片迷茫。
　　“没错。既然你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如果他不是大恶大赦的人，早就已经投胎转世，忘记你了。”
　　孟婆突然一惊，全身毛骨悚然，杀气从白夭身上涌现，一柄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刀上的气瞬时就压制住了她，“你想怎样。”
　　“我不相信，我要去地府。”
　　孟婆看了看头上，“可是十七日快过了，鬼门关马上就要关了，进去后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要进去！”茯苓刀在孟婆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孟婆大叫：“天，你这是什么刀，怎么可能伤到我。天哪！”再一看白夭认真的态度，马上说道：“这条河是忘川河，往下游就会汇入三途河，而三途河就是黄泉路和冥府的分界线，所以只要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就能够进入地府了，到时候你会如何可不管我的事。”
　　白夭收回茯苓刀，一声“谢谢”后，人已消失到前方去了。孟婆看着白夭的速度，无语问苍天，“你大爷，我不过就一免费送汤的，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对待！好心劝人不要送死地说，还被人脖子上开了一刀，什么世道。”

　　再说白夭顺流而下，一直没有见到所谓的门，她不知道鬼门关的门已经在她和孟婆讲话的时候关上了。而那些在大门关上之后还没有进入的河灯全堆积在河岸边，白夭看着河灯，思考着孟婆的话，如果河灯真的可以送到地府，一定会穿过地府的大门，而堆积在这的原因一定是大门在这个地方关上了。要怎么样才能让大门打开呢？
　　白夭立在河灯之间，凝神闭眼，茯苓刀在她的手中发出长鸣，渐渐泛出红光，白夭举刀对着前方一刀劈下，却被无形的界限挡住，刀身摩擦在结界上发出冷水浇在热铁的兹兹声，白夭双手从刀柄改握到刀刃，茯苓刀吸收了白夭的血，红得更加耀眼，她的眼珠随着周围气场的改变也变成了红色，眼角生出了绿色的藤蔓。
　　“破！”随着白夭一声低吼，茯苓刀插进了结界，硬生生将鬼门关的门破开了，一座高耸的城门关卡矗立在面前，内处一片昏暗，城门上挂着一块大牌，上写：“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金色大字。在城门的墙上，刻着十六个不同形态的鬼，在白夭破划了鬼门关入口时一个个从墙上生了出来，挡在白夭面前。
　　“通关路引拿来。”其中一鬼说道。
　　白夭将十六个人都看了遍，绕过他们继续向前，“没有。我只是来找人。”
　　十六鬼一起扑上去，利爪伸向白夭的身体，白夭只是反身一刀劈去，十六鬼全都做了刀下亡魂，他们已经是亡魂了，这次应该是魂飞魄散了才对。
　　“这可是十六恶鬼啊，怎么这么容易就挂了！这个妖是什么人呐。”一直尾随在白夭身后的孟婆，看着消散的十六鬼不由感叹。看着白夭若无其事的步入关内，赶紧跟上去。
　　过了鬼门关，便是黄泉路，路的两旁是火红的彼岸花，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绽放着，远远看去就像鲜血铺成的地毯。黄泉路上顺着路往前走的都是生死簿上阳寿已尽的人，那些在四周飘来荡去的则是阳寿未尽而非正常死亡的，他们即不能上天，也不能投胎，更不能到阴间，只能在黄泉路上游荡，等待寿阳到了后才能到阴间报到，听候阎罗王的发落。这时候的他们不过是孤魂野鬼。很多耐不住寂寞的便趁着每年鬼门关大开时出去，除非它破坏了人类与鬼界的平衡，否则也是不会有事。
　　白夭只是淡淡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便沿路继续向前。直到走到黄泉路的尽头，被一条河挡住了，朦朦胧胧的雾气中，隐约可见对岸的殿堂。
　　白夭准备飞身前往，突然发现身内法术顿失，一时不知所措。却见从上游飘来一阵歌声：“三途水，水沉沉，影漫漫，孤难行，待得船来过。”不一会在白夭面前便停着一艘小船，船头立着一身穿蓑衣的黑影，声音难辨。
　　“要过河吗？”
　　“要。”
　　待白夭上了船，船夫嘿嘿一笑，轻轻一撑船便到了河中央。三途水犹如一个装满鬼怪的盒子，里面的鬼怪挣扎着想出来，在河面形成了各种各样诡异的形体。白夭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得看着对岸的殿堂。
　　“过三途河有个规矩，渡船是要付费的，不知这位小姐可有准备船资？”船夫停止了撑船，任船漂浮在水面上，不时有河内的冤魂出来骚扰，奈何两人都不为所动。
　　“什么样的东西才是船资？”白夭回头，看着蓑衣的黑影人。
　　“嘿嘿，既然是过河，自然是抛弃了生外之事，我渡船人要的就是你在生时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白夭看着渡船人，不明所以，“是什么？”
　　“如果你的前世认为金钱最重要，我就会拿取你下一世的一部分金钱；如果你的前世认为亲情最重要，我就会拿取你前世的亲情，让他们在你死后淡漠对你的感情；如果你的前世认为记忆最重要，我就会拿取别人对你的记忆……这样你可明白？”渡船人点了根旱烟，啪嗒啪嗒在船尾抽了起来。
　　白夭低下头思考一会，问：“我认为陶岚很重要，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这样要如何算？”
　　“你这是给我出难题了。你可敢试试？”渡船人两只眼睛灼热得看着白夭。
　　“我可以不给吗？”
　　“可以。这样我会送你同他们作伴。”渡船人哈哈大笑，指了指吵闹的河水，河里的鬼怪们都很不安分，觊觎着船上的乘客，引诱着乘客下到三途水中与他们一起。“三途水是没有浮力的，你下了水是游不过岸的，只会被他们腐蚀灵魂，与他们一同成为三途水的水鬼，感受永远无法转生的痛苦和这彻骨冰冷的河水。”
　　白夭望着近在咫尺的殿堂，坚定地说：“我付。”
　　渡船人幽幽一笑，敲掉了烟杆中的烟灰，落在水中的鬼怪身上，鬼怪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青烟融掉了。
　　渡船人修长如白玉的手从蓑衣中伸出，如此突兀得指向白夭的额头，轻轻一点，白夭忍不住眨了下眼，这一霎那，便是永恒。渡船人慢慢回味着白夭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慢慢将白夭送到了对岸，看着白夭的身影渐渐消失眼前。
　　蓑衣褪去后，是一张年轻平凡的男人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孟婆看着她顶头上司的笑脸，忍不住冲过三途河上前去问道：“老大，看你笑得这么□□，到底你从她心里看到了什么？”
　　此人正是阎罗殿的主人，地府人称老大的阎君。阎君看着孟婆希翼的眼神，轻轻地说了十一个字：“今生有缘无份又何必强求。”
　　“何解？”
　　“此人竟不知心中最珍惜的是什么，可惜今生有缘无份，换得来世有份无缘。”阎君双手负于背后笑看孟婆。
　　“老大，小人愚昧，您解释得清楚点啊！”孟婆八卦道。
　　“此人的渡河船资是记忆。她以为她最珍惜是那人的相伴左右，却不知她真正在乎的是那人的‘记得’。从此后，那人的记忆将不再有她。这辈子他们注定是有缘无份，你看如今强求的下场便是后世的有份无缘，何必？”阎君慢慢踱回自己的宫殿。
　　“老大，她也只是想试试看，如果一个人连尝试都不愿去做，那不是什么都不是了。”孟婆撇了撇嘴，不赞同阎君的意见，“而且，老大你不觉得你有诱骗的行为吗？”
　　“呵呵，你不觉得这就是轮回吗？前世因，今世果。只因轮回。”阎君说到此，语重心长得拍了拍孟婆的肩，“孟婆啊，我们是做轮回业务的，当然要以轮回为主了。再说——”
　　阎君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头顶，“这是上面对他们的惩罚。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天之所以历经万年不倒，只是因为他无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孟婆喃喃念道，“既然如此，明知她下地府不会有收获，为何不降她送回？”
　　“这就是上面的厉害之处了，只有亲身亲历，才会放弃。要她看着自己一无所有，不过她那样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切，什么时候咱们鬼界帮那帮人做事了。”
　　“这人闯地府了难道不归我们管？上面想借她的手重创我们地府，我偏不如他意，我让她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坚决不损我们地府一兵一卒。”阎君眯了眯自己的眼睛，奸笑。
　　“那鬼门关的十六鬼怎么说。”孟婆低声说道。
　　“那是意外，谁知道她的灵力过了鬼门关关卡后才被压制。”阎君愤恨得看着孟婆，“好了，接下来还有戏要继续上演，快走！”
　　孟婆回头看了眼白夭消失的地方，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大熊殿了，等着阎君的出现，只为了寻找那个叫陶岚的人。白夭不知道，陶岚死后灵魂进了地府，却并不归他们鬼界地府管，而是由上面直接抹杀了陶岚的记忆，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留下，就将他投入了轮回台。白夭这次来，注定是失败收场。
　　“今生无缘又何必强求。只怕自己并不知道自己与人无缘，否则又何来强求之说。”孟婆摇了摇头，“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