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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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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和封宇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读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玩过家家的时候,每次都是封宇扬当爸爸,顾盼当妈妈,整整小学六年都是同桌。
十年前的桃花园小区,封宇扬是男孩子中长得最好看成绩最好的,顾盼是女孩子中长得最好看性格最好的。
顾盼的妈妈秦璇女士和封宇扬的妈妈是好朋友,那时候她们还开玩笑说要给两个孩子定娃娃亲。顾盼的童年里无处不在的是封宇扬的影子,从穿着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就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冯晴柔和她妈妈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搬来桃花园小区的,顾盼其实不太记得冯晴柔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她很不起眼,在学校里就像是戴上了多啦A梦的石头帽,不去特意注意是绝对看不到这个孩子。
一直到上了五年级,顾盼依旧是大家口中的小仙子,封宇扬依旧是老师口中的天才儿童。而冯晴柔,她却抛弃了不起眼的形象成为了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不良/少女,顶着厚厚的刘海一副不羁的神色把别人堵在厕所里勒索保护费。
一开始顾盼只是听说,直到有一次因为做值日而晚回家,那天她也在厕所里被堵住,她永远记得当时冯晴柔用力地用手推着她的肩膀的情景。
“没钱?”她语气凶狠,眼中满是不耐烦,居高临下的看着顾盼,“你骗鬼呢!没钱?”说着她指使两个“手下”钳住顾盼的手。
“手下”的力气很大,顾盼的手臂疼的直发颤,冯晴柔的一双手粗暴地在顾盼身上搜着口袋。当天顾盼恰好穿着一条很久没穿的牛仔短裤,她记得裤子里应该是没钱的,可不知怎么冯晴柔的手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
“没钱?”她发着狠,拿着那张纸币在顾盼脸上敲。
"回去不准告诉家长,你告一次,欺负你一次。”冯晴柔仅仅10岁的稚嫩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接着“手下”就松开手,用不大不小的力气将顾盼推到在厕所的地面上。早已经放学的校园里静悄悄的,蛋黄一样的夕阳挂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天空中,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昏黄的光晕,顾盼就这么跌坐在女生厕所的地面上。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可年幼的顾盼就是觉得很难堪,她不敢回家,甚至不敢出厕所的门,仿佛在外面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可怖的魑魅魍魉。
顾盼就在那天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勒索,也是第一次直面校园暴力。
她真的害怕了,慢腾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比平常晚了很多。她本能的想寻求保护,可不知为什么那天她没有选择告诉父母,而是像平常一样跑到了封宇扬的家里找他玩,一起做作业,在他家蹭一顿晚饭,再一起看晚间儿童频道播出的节目。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在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渐笼罩下来,封宇扬像往常一样陪顾盼一起下楼把她送到家门口。
那天,在两个人互相道了再见之后顾盼忽然抓住小伙伴的手,鼓起勇气,告诉了他这件事。
封宇扬是她的同桌,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可以分享秘密,分担不安,寻求保护的朋友。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和封宇扬形影不离,就连上厕所封宇扬也会在外面等她。有了守护骑士之后的一段时间果真没有再被找麻烦,然而却也不是毫无漏洞的。
一个月后的有一天顾盼还是被冯晴柔找上了,这一次冯晴柔没带跟班,然而她比冯晴柔矮一个头,手臂也纤细得像麻杆,冯晴柔依旧能够轻易制住她,一双手推搡过来的时候顾盼竟连站都站不稳。
这次冯晴柔的表情比上一次更为凶狠吓人,一双眼瞪着她,眼眶甚至都泛起了红,手指点在顾盼额头上,一推就是一个红红的指印。
就在这时因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封宇扬姗姗来迟,少年见到这样的情景第一时间站到了顾盼面前冲冯晴柔狠狠推过去。
后来这件事就演变成封宇扬和冯晴柔打了一架,当不认识的大人们拉开两人的时候他们俩都是浑身狼狈,而一开始的受害者顾盼除了额前的一片红色的痕迹以外衣着头发都是整整齐齐。
优等生、天才少年封宇扬因为这天下午的这件事,人生中第一次站上讲台不是为了朗读优秀学生作文,他和冯晴柔都为这次斗殴做了公开检讨。
后来当顾盼为封宇扬脸上那几道伤痕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小小的少年咧开嘴一笑,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儿,一点也不疼,我不怕她,以后我保护你。”他笑着,露出尖尖的两个小虎牙,拍了拍稚嫩的并不宽厚的胸膛,在十岁的那一年说出了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顾盼看着楼下两人的身影,冯晴柔轻轻靠在封宇扬的肩膀处,封宇扬的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他们看起来般配极了。
晚餐的餐桌上冯晴柔坐在对面,她旁边坐着封宇扬。
封宇扬进门的时候朝家里的每个人打了招呼,其中当然也包括顾盼。说起来,以前他其实是家里的常客,两家住得近,顾盼和封宇扬经常互相串门。然而此时,他进顾家的门,却是以这样一个身份,和她毫无关系的一个身份。他甚至十分郑重地同顾盛和李美心打招呼。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更成熟了一些,褪去了一些稚嫩,肩膀也愈发宽厚了,喉间渐渐凸起,曾经有婴儿肥的脸庞也愈发线条清晰了起来。
顾盼无意去注意这些,但还是注意到了。
眼前的一片其乐融融让她胃里发酸,她强忍着快速上了楼。
站在阳台上闭上眼睛,她点燃了一支烟。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夹住一支燃着的香烟,缓慢上腾的烟雾飘散在空中,没有抽,只是任它就这么燃着。
去年在虞林的时候,顾盼买了她人生中第一包烟,是一包适合女性烟民的万宝路。那时候顾盛和秦璇正在家里旁若无人的互相折磨,这一对中年夫妻的婚姻在结婚将近二十年后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缝。
脏话、混乱就在那一年充斥着顾盼的生活。在有一天周末的下午,他们俩又一次争吵起来,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点火,很快就成燎原之势,两人在客厅里互相撕咬着对方,丝毫不在乎唯一的女儿还在房间里,可以清晰地听到这一切肮脏的咒骂。
他们争吵了一会儿又停下,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原本坐在书桌前的顾盼走到房门口,打开一小点门缝,入眼就是顾盛正站在茶几旁边,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指着手指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秦璇说着什么。
把门缝再打开一点就看到坐着的秦璇。她正仰着头,直面站着的顾盛,就这么对峙着。两个人一站一坐、一高一矮但是却势均力敌,秦璇从来都是一个气场强大的人。
对峙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安静下来的交谈再次沸腾,顾盛拿过茶几上的花瓶往地上一摔,玻璃渣纷飞扬起,在木地板上溅了一地,花瓶里早已失去水分蔫巴巴的蓝绣球被甩了出来,它们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像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无理取闹!”顾盛留下这一句话就捡起地板上的公文包大步朝门口走了出去,只留下砰的一声巨响在房子里久久回荡。
顾盼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秦璇。她正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纤细单薄,长发遮住了大半个侧脸,肩膀还有些轻微地颤动,看起来柔弱又惹人怜惜。
然而顾盼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顾盼还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同样是吵完架之后,同样是秦璇一个人默默坐在沙发上。
上一次,顾盼放学回来一打开门就看到一向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秦璇独坐在沙发上,很脆弱的样子,心情突然变得很潮湿,顾盼走到沙发上抱住了她的肩膀,安慰她。
“妈妈,你们离婚吧,不幸福就离婚。”
“没有爸爸也没关系,我会孝顺你,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妈妈,你想再嫁也可以,我都支持你。”
顾盼轻轻拨开秦璇的头发,想象中的一张满脸湿润的美丽脸庞并没有出现,秦璇没有流泪,不仅如此,她甚至嘴角带笑。
秦璇没有看向顾盼,就仿佛她不存在。接着,秦璇轻轻开口,她用那种很轻柔的声音缓缓地说:“跟着我有什么好呀,你爸爸有钱,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烟雾带着朦胧和迷离,说完她轻笑一声,眼中忽然冒出狰狞:“想甩掉我和那个贱人过好日子,做梦,想离婚?你不死也要给我脱层皮!”
秦璇当时的咬牙切齿还回荡在耳边,顾盼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没有管满室的狼藉,就这么神情自若地走出了门。
她去杂货店买了一包烟。
小区里正规超市是不售烟给未成年人的,然而一些杂货店却不在意这些,为此她特意去了远一点的另一个街区。
杂货店老板递给她一包万宝路,还说这是很适合女士的一种烟,然而顾盼完全不了解这些,她只想试试香烟的滋味是不是真的那么销/魂。
那天夜里在住了十五年的闺房的阳台上,乖乖女顾盼点燃了她人生中第一支烟。
烟雾被吸到肺里的滋味不那么好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抹了抹咳出的生理泪水,把这支才吸了一口的烟狠狠按在栏杆上熄灭了,金属栏杆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痕迹,像一个疤痕。
此后在无数个父母争吵不休的深夜,她都很想点燃一支尝尝看,但是那天肺里的不适让她没有这么做。
然而此时她几乎是怀着迫切和渴望的心情从一个旧包包里找到了这包拆开了的烟,又一次点燃了一支,当它燃起的时候,那时候的难受的感觉又一次被回忆起来,让她不敢下口,只好轻轻夹着烟,任它被风一口口抽掉。
“盼盼,你在做什么?”隔壁房间的阳台上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这个房间是冯晴柔的练舞房。
顾盼转过眼去,封宇扬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怒和质问。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你管我。”顾盼的语气平淡,不是控诉也不含愤怒,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多管闲事。
这样的态度让封宇扬一下子无话可说,就好像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闷得厉害。
他喉咙发涩:“我不能管你了吗?我们是朋友...”
“那只是你以为,”顾盼毫不犹豫打断他,眼神不悲不喜,无波无澜,“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顾盼把燃得只剩最后一截的烟头在墙上按灭,丢到阳台的垃圾桶里,接着毫不犹豫的转身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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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枝,国庆来虞林,新歌的录制可以提上日程了。”晚上十点半,顾盼已经昏昏欲睡,一条微信消息震动两声将她从周公那里拉回来。
经纪人在微信上和顾盼约着工作的行程。
一开始顾盼的工作都是秦璇女士接洽的,就连‘小枝’这个名字也是秦璇取的。自从她被国内一家不错的音乐公司乐升发掘之后,她所有一切相关行程都是由秦璇女士安排。‘空山新雨后’和后面两首歌的时期都是秦璇帮她前前后后处理。
直到去年,秦璇女士忙着抓顾盛的罪状忙着找律师,她自己都自顾不暇,顾盼这边的事情就完全搁置下来。
‘to herself’是顾盼的自作曲,她那时候只觉得人生很灰暗,她已经想要放弃这条路了,是她的经纪人沈鸿劝她留了下来。
“就当做是背水一战,不对,就当做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次不行,我们绝对不逼你。”
很幸运,‘to herself’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也留了下来。直到后来她庆幸当时沈鸿挽留了她,也庆幸上天眷顾了她。
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是最不值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