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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启程 ...

  •   传闻妖魔鬼怪都怕光,却喜爱在夜里肆意游荡作祟,特别是寂静孤冷的夜。
      陈简理清了一月的账目,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虽然金兰仅有的两间客栈都是他家的,但这毕竟是玄岚国最偏僻的一座小城,客流量少得吓人,若是家中只有他和妻子,勉勉强强能衣食无忧,可两日前夫人才为他诞下一子,如此下去孩子长大了怕是要饿肚子。
      “若是晚两年再生就好了。”他望着窗外孤零零地挂在夜色里的白月,突然心生感慨。
      “哼。”极轻的一声嗤笑从外面某个角落传来,转瞬就消散在了清凉的风中,却惹得陈简背上炸开了一排汗毛。
      他猛地朝窗外探出头去,街上空空如也,连耗子都不见一只,仿佛刚才的那个声音是他的幻觉。只是树影摇曳,随着秋日的晚风悠悠发出窸窣的响声,月色洒了满地,却透不过那片漆黑的林子,瞧得他头皮发麻。
      陈简一把关上木窗,几个大跨步冲进房中,见妻子正哄着儿子睡觉,才长长松了口气,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弄完就早点睡吧。”
      妻子点点头,把睡着的婴儿放在床中央,接着上前替陈简更衣:“我不太放心,把奶妈辞了,今天很累吧?”
      “没事。”陈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困意就涌上了头。他囫囵爬上床,刚碰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或许因为睡前经历的事情,他这一夜格外多梦,一会看见几个黑衣人把孩子扔下了火海,一会又瞧见九头魔怪贪婪地品尝着他儿子,来来去去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喃喃地举手想要夺回梦里的婴儿,却握住了一只手。
      可能是那只手的温度太低,刺得陈简心中打了个突,不祥的预感就如同一只巨大的网套住了他,硬将他从梦中扯了出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模,指尖还残留着点点冰凉的余温,妻子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却不见了。
      陈简心中猛地一空,顾不上通知妻子,翻身跃起冲到窗边就要往下跳,身后突然有人轻咳一声。
      “陈兄是在找我吗?”
      陈简猛地扭过头,吓得差点心脏骤停。就在他上一刻还睡着的床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黑袍男人,而他手中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婴,身边躺着一个熟睡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小莲!”他张口就想喊醒妻子。
      “嘘——”黑袍放低声音,温柔地笑道,“别吓着孩子。令阃一时半会醒不来了,不用担心,她只是睡得比较沉。”
      陈简松了半口气,但声音还有些颤抖:“大侠,您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您——”
      “——陈兄是聪明人,但我并非盗贼,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黑衣人彬彬有礼地打断了他,没有一点要归还的意思。
      “属于你的东西?”陈简皱起眉头,不禁看了妻子一眼。
      “啊,不要误会了夫人,”对方失笑,指了指怀中的男孩,“这孩子同您一样俊呢,我很喜欢他。”
      “我不过是个开酒馆的,您真的找错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陈简额头低落,他把手背在后面,悄悄抽出了随时都别在腰间的小刀。
      “陈兄,我看中的真真切切只有贵子。”黑袍往他的方向跨近了几步,语气中带了半分违和的无奈,“把刀收起来吧,没用的。”
      陈简咯噔一下,随即不管不顾地抽出刀向着黑袍砍去。他少年时遇到过一些江湖人士,学了一两年武功,刀法刁钻狠辣,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可惜,他碰到的并非一般人。
      就在他刀尖要碰到黑袍的前一刻,一道极大的力狠狠卡住他的手腕,几乎要碾碎他的手骨,逼得他不得不顺着力道拐了个弯。陈简早就料到对方的实力,右手虽然要被掰弯了,左手却早已捏成了拳头,出其不意就要勾向他的下巴。
      黑袍轻笑一声,脖子幽灵般转了个诡异的角度,轻飘飘地就闪到了一旁,顺手把怀里的孩子送到了刀锋之前。青光在墨色的夜里一闪而过,映出了他苍白的脸。狭长的伤疤从眼尾直抵嘴角,冷冽的刀影下竟似有汩汩鲜血不断涌出,似鬼似魅。
      “啊,被你看见了。”黑袍轻描淡写地摸了摸疤痕,周围的气温却似乎在瞬间低得让人发颤,陈简心头一怵,下意识分了神。
      拳头擦过婴儿的襁褓,一阵啼哭让陈简猛地回过神,又是一身冷汗。
      黑袍仿佛有些不耐烦,懒洋洋地避开了他愈发猛烈的攻击,突然一抬手,卡住了他的勃颈。这下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陈简就已经被按住了死穴。
      “陈兄,我本不想伤害你的。”黑袍说着蹙紧了眉,仿佛真的很遗憾,“但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把小严还我,我发誓对今夜之事只字不提!求求……咳咳……”陈简被他掐着命脉,但仍垂死挣扎着求饶。
      “是么,”黑袍淡淡地勾了勾嘴角,“可你方才还后悔生了他呢。”
      “我没有……”陈简脸涨得发紫,“我只是……”
      夜依旧是漆黑的,可陈简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如利剑般落到自己脸上的视线,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骗子。”
      不咸不淡地说完,黑袍手指狠狠一用力,陈简就似一根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整个软了下去。

      “神、魔、仙、鬼、人,皆创于天地。天造神魔、神造人,魔造鬼,人修仙、鬼修魔,神能堕魔,魔亦能成神,人生而畏鬼,鬼却因人而生。除了轮回不断,世上没有永恒,再深的执念,也能在瞬间化为齑粉……”
      哐当!
      苏倾猛地抬头,按住脑门上迅速泛起的红印,有点尴尬地对上了教书先生的死亡视线。
      “先生!”苏倾见满是粉尘的教鞭已经举过了头顶,先发制人地吼了一声,“我方才梦到了后世!”
      “……”
      先生气得脸都歪了,教鞭却只能悻悻地收回。他思想迂腐,对后世之事充满了敬畏,对能预见后世之人更是当神一般供着——除了苏倾。不过,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苏倾这个小丫头的确偶尔可以预言成真……虽然现在八成她都在蒙人,但老先生可不敢赌。
      于是他只能狞笑:“你说来听听啊。”
      苏倾确实做了梦,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那种,和预言梦根本就是两个形态。被磕醒时她只记得自己似乎被烈火焚身了,还很吃力地救了一个人。接着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一方庭院中,一个白袍男子朝她暧昧一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活像话本里勾引良家妇女的浪荡公子……
      “是战场。”苏倾也不敢乱编,便挑了个可信度较高的片段唬人,“百万亡魂,生灵涂炭,结局不知。”
      如今的五界并不太平,大大小小的灾难战事几乎每日都有,这么描述一个梦,即便不是预言梦,也不至于误导他人。
      坐在一旁的周芸卿早看穿了她的小把戏,默默在桌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苏倾靠着道袍特有的宽袖遮掩也给她回了一个,一面在老先生想把她抽一顿但是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淡淡定定地坐下了。
      “……神凌驾于终生之上,生命仿若无尽,却依旧束缚于天地之力。如若放不下执念,便只能长长久久地受穿心之苦,等待落入轮回的一天,亦或堕落成魔。”先生板着脸继续说着,却又被人打断了。
      “先生,那魔神是神是魔?”说话的是杨晋,当朝太子,被皇帝送来云山派历练的。他对五界、轮回、执念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如此插嘴问纯属是为了刁难一下先生,为苏倾报个小仇。
      果然,苏倾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先生铁青的脸。
      “魔神为魔,虽可与神同寿,但只要依旧有‘魔’字,本质的恶性便不能让其位列神位。魔神之称来源于其下属与追随者对其产生的畏惧,为了讨好保命才奉上的名字。魔神是被天地祝福的恶灵,完全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毁灭五界。千万年才诞生一个,上一个八年前已经灰飞烟灭了,你们大可以必担心。”
      言下之意:闭嘴吧。
      云山派子弟:“……”其实是您自己不太敢说吧?
      不过,大家倒是赞同先生的那句“不必担心”。上一任魔神虽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极其猖狂,但还是年轻,不懂得收敛。手上沾的血太多,令五界对其的怨恨程度超过了愤怒,联合一汽用三昧真火将其烧得魂飞魄散,渣都不剩了。这就证明,尽管战乱纷争不断,但起码千万年都不会再经历眼巴巴看着自己被覆灭却没有还手之力的绝望了。
      苏倾心不在焉地用笔尖在书卷上戳着墨点,想到昨晚爹爹吩咐她和杨晋的事情,有点头大。
      云山派是在爹爹当上掌门后,才和皇室有了真正的联络。牵线的是皇帝的半个兄弟,叫梁子清。此人乃前护国大将军梁毅的独子,从小和皇帝一起长大,聪明绝顶,但对权位毫无兴趣。梁毅退位后,他便上书请求陛下免了他的官职,放他云游四海。皇帝对他的喜爱瞬间就超过了几个虎视眈眈的亲兄弟,赐了他一个闲散但不失颜面的位子后就随他去了,还吩咐他每年都一定要回来和自己叙叙旧。
      梁子清虽是武将之子,也曾带兵出征,可精通于武更多是因为责任,并无多大兴趣,反而醉心医术。他很早便听说过北疆特产的蛇骨花,此花的根茎酷似蛇骨,花瓣又小又丑,还带着尖锐的小刺,挂在根茎两侧,刺内含有剧毒,若是被其扎破了皮肤,一刻钟内必定暴毙而亡。但若能提炼出其中极少的花粉酿成花蜜,就是一种上好的解毒药,直接敷在伤口上,不出三个时辰便可将毒素稀释干净。
      自古以来许许多多的名医都奔赴北疆,用尽浑身解数,可惜大都免不了被刺伤毒死的下场。那些少数走了运的医师则都选择把花蜜珍藏起来,希望能研究出不同材料但同样效果的药,却无一能成功。加上蛇骨花本身就极为罕见,使得更多的人视其为珍宝。
      梁子清不恋珠宝权位,但好歹是护国大将军之子,现在仍然顶着个“某某王爷”的官衔,骨子里还是极胆大嚣张的,前脚和陛下喝完酒,后脚就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船。一个前任大将军,难道还搞不定一株花么!
      还真搞不定。他转悠了几个月,连蛇骨花的影子都没见过,就连据说盛产蛇骨话的泠胡也没有其的丝毫踪迹。倒是在湖边的洞里捡到一个血淋淋的人。那人当时气若游丝,胸口覆着一片浓郁的黑雾,久久不散。梁子清瞧得出萦绕的黑气是魔教的手笔,他这个普通人没法帮着化解。只能撒一些药粉在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又将他挪回了住处,喂了些草药,慢慢等他好。
      苏岚迷迷糊糊醒来后,用功力硬解了黑气,又晕了几十日,才恢复一些元气。一月前,他接到玄灵派的求助,带了三十个优秀的弟子来到北疆,想借机挫一挫魔教的锐气。没料到魔神单枪匹马地来了,然后很随意地杀了几个玄灵派,掳走了其掌门。云山派众弟子为了保护掌门不被生擒,牺牲了二十多人,没死的三个也被抓走了,只剩重伤的苏岚堪堪逃了出去,后来被梁子清救了。
      刚醒的那段时间,苏岚每日都沉浸在愧疚与痛苦之中,除了郑重地感谢了梁子清一番后,便再无交流。梁子清也不多问,继续每日出门寻找蛇骨花。直到某一天,苏岚接到女儿的书信,终于决定重新振作起来,才真正同梁子清喝了一次酒。
      梁子清大概猜到了苏岚是谁,便也坦然地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给了他。毕竟,他不是一个不求回报的人,当初救下苏岚时,就是想往后有多一个会仙术的朋友。苏岚了解了他来北疆的目的,没提出帮他寻药,只给了他一副自制的套手粗布。梁子清喜欢刺激的挑战,享受的是挑战成功获得的快感,别人插手反而会失了兴趣。梁子清对他这么懂自己很惊喜,两人一见如故,又一同喝了几夜酒后,苏岚才启程返回云山派。
      分别后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有时也聚在一起喝酒。太子杨晋拜在云山派门下就是梁子清牵的线。至此以后,云山派算得上朝廷的半个保护神,朝廷也悄咪咪地站了云山派——尽管人家似乎不需要它做什么。苏倾知道爹爹一直记着梁叔的救命之恩,所以昨日听说她要带着一队弟子下山去帮梁叔的时候,才会有挺大压力。
      梁叔碰上的不是大事,不然爹爹不会叫她和杨晋。估计是两人商量好了要锻炼他们,毕竟他们都满了十六,一个掌门之女,一个当朝太子,该要挑些担子了。明日就下山,这对苏倾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虽然以前她贪玩溜出去过好几次,但每每没出云城就被抓回来了。此番要从最北的云城去到最南的金兰,让她既兴奋又紧张,无意识地一抓手里的东西,然后——
      “苏倾!”先生的唾沫咆哮而出,他瞪着三角眼看向了苏倾手中皱成一团的书页,气得手都哆嗦了,“这是《神的话语》!古神留下的教诲!你不看就罢了,竟敢——”
      “先生!”杨晋看着他蠢蠢欲动的教鞭,连忙喊了一声,“下学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苏倾又是可恶的掌门之女了,他就不能、也不敢下手了。老先生气得眼珠子翻了翻,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地摔门而出。
      苏倾朝杨晋看去,对方眨了眨眼睛,她微微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飞快地转过身,撞上了周芸卿面无表情的死鱼脸。
      “……”
      好的吧,不能刺激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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