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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道不仁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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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则刚想喝口水,突然看见,在他四方的台灯倾泻的白光底下,圆圆的杯子口,那水上飘着点白绒毛。
一下午天气阴沉沉没个正劲,沈则呼吸不畅,觉得发闷,身边的空气净化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明明狠了心,多花了点钱,买的是超强静音版。但听不见声音,总觉得它在哄骗自己——其实没干正事,偷偷摸摸偷懒。
沈则看了看被窗帘半遮半掩的窗户口,懒得起身开窗,一定因为春天。
又低头看看水中自由流浪的白色绒毛,后悔为什么要把它拿到灯底下,让自己欣赏这种光景,还害的自己喝不了水。
他放下桌子上黄色封皮的书,是本小说,写的很赤裸,他有一点兴致,但现在,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女儿躺在床上睡觉,没遗传她爸的坏毛病,不声不响,倒是像他。以前她爸睡着睡着就探他鼻息,沈则好几次都被这种刻意弄醒了。那是几几年来着,不记得了。
沈则把左手伸进了水杯的水,试图玩弄这杯液体,不断掀起波浪,一层一层的水冲出半圆形杯口,桌子上形成一滩水。
拔出湿漉漉的手指,沈则怀疑自己在家闷出了病,至少是神经病。
好像很久没和别人说一句话了,孩子她爸在外地出差五六个月了,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用严肃的语气说最少的字,沈则慌忙意识到自己打扰了正常工作,没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没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爸说,如果有事,会给他打电话的。
所以,一直盯着手机的沈则知道她爸半年都没事,也就放心了。
沈则还挺希望她爸能给他要一次钱,虽然他什么也拿不出,但他想象那个场景,应该有爱情的悲壮感和牺牲感,体现体现人性的光辉什么的。
沈则桌上的黄色封皮的书,就是她爸的,刚刚沈则给他发了条消息,讨论讨论这个作者,她爸没看见,搞的沈则老觉得她爸故意不回,应该是在嘲讽他没文化。
他的确没文化。
“叔叔,饿了。”
沈则斜过脸去,女儿小小的一只,脸上还有睡觉侧卧红红的印子,一看就是刚用柔嫩的小胳膊撑起身靠床头坐起来,被桌上的灯光刺到眼睛,迷茫的拿手臂在脸上揉来揉去。
“昭昭很可爱,头发乱蓬蓬。”
他突然想到这句曾经逗她的,毫不押韵,毫无意义的话。当时说这话时,昭昭她爸就坐在他这位置一直瞅他,沈则觉得脸红,因为在有文化的人身边说这种话有卖弄的嫌疑,他又觉得有点恼怒。
缓过神来,他看着沉默盯着他的大眼睛,起身靠近床边,身影把台灯光挡的严严实实。摸了摸昭昭头顶细细软软的头发。
小区门口那边天更阴一些,已经开始蹦几滴大雨珠子,他买了小米粥和八宝粥,特地在八宝粥里多放了两勺糖,小女孩总爱吃点甜的,五彩的东西。
路上看到一个穿皮衣的女人,没打雨伞,一边大步走一边甩胳膊,黑色短裙也有一串夸张的铆钉,最让人惊讶的是竟然剃了个板寸,画的妆是沈则形容不出的清秀,看着泛青的头,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沈则边提着粥边走,脑子里在想,昭昭她爸最讨厌这种猎奇的人,“简直跟有病一样,非要搞个特殊。”他记得之前跟她爸分享什么来着,她爸是这么说的。
走的路上对面的超市用特定晚上的光线看,可以看到玻璃门上有些灰色的手印,上面贴着A4纸「招聘收银员」。沈则觉得不错。
最近昭昭总闹腾着吃烤鸭,孩子向来懂事,看电视看到电视购物上播正宗的北京烤鸭,白光下泛着光的脆皮,真的很强烈啊,都反射到昭昭的小眼睛里去啦。
昭昭是她爸和前妻的闺女,据沈则了解,她爸大学就弯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和女人结婚,沈则又残忍的想,他是知道的,因为这是正确的,昭昭她爸这辈子只做正确的事,所以,和自己的妻子做那事也是正确的。让自己的妻子生孩子更是正确到不容置疑的。
是怎么硬起来的,对着女人。沈则自己笑了,他想,他应该不行。
他快没钱了,昭昭她爸和他同居有几年了,关于财产各不相问,她爸工资比他做那种人人都能干的工作的工资要高多了。她爸不说,他自然不提,因为这事说出来到底是他沈则占了便宜。
昭昭她爸不经常在家,奶粉纸尿裤更是没买过,沈则不想带坏孩子,每天在网上搜一些婴幼儿安利和育儿小知识,好不容易,孩子这么大了。
昭昭很愿意喝放两勺糖的八宝粥,咕咚咕咚喝完了,摸着露出衣服的圆滚滚小肚子,心满意足的笑了,然后跑去看电视了。
沈则自知现在状态不佳,不适合说话,因为都不正确,干脆少说话,小孩子最容易受大人影响了,说句无心的话影响到孩子成长可不好。
破天荒。
今天竟然接到了昭昭她爸的电话,沈则有些手抖起来,立马接了,小米粥还剩半碗,沈则本来机械转勺子的动作停下,有些紧张的捏住勺子把。
“吃了吗?”声音温柔的像几年前刚确认关系。
“吃了啊。你呢,在干嘛呢。”沈则心脏不可抑制的怦怦跳动起来。今天对那人的嘲讽都消失了,只想享受此时此刻的幸福感觉。
“想你了,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沈则觉得诧异,这人这么多年在一起没给女儿添置过什么,更别提他了。
沈则经常想,这样更好,他自己养自己就行,再多利益只会让关系更复杂。
虽然这个话说着漂亮又正确,但是沈则低估了奶粉钱,养女儿和吃晚饭只能得到一个。
他自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傻人蠢人,替别人养女儿自然对那人有些怨气,但那人经常出差,晚上不在家居多,还是不忍心看见那个小东西傍晚挨饿大哭。
有时喝了奶吐了,一边替女儿难受一边心疼奶粉。
沈则揣摩着这份好意,或许是因为在大城市生活太辛苦,念起了发妻的好?沈则觉得这词不对,大概昭昭的妈妈才能算是发妻。他应该是「多年的男友」。
“啊。没有啊,不用啊,我明天就去工作了,一份小工作。”
沈则到底还是拒绝了那个人鲜有的好意。
“好,我快回来了,回来你想要什么再给我说也行。”
“好啊。你好久没这样了,我也想你,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可以去陪你回家。”
沈则快要忘了这种感觉了,他有好多天没有和别人交流了,说几句话已经让他很快乐了,他没什么朋友,一直在家里翻书,有时候看那个人经常看的书,试图了解那个人曾经的喜好。
他最近打算学英语了,但没人教他,他翻了
几页没长性的放一边,打算在网上找点课程学。知识太重要了,倒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人,只是他可不想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那个人之前虽然很少回家睡觉,倒也是挺喜欢他的吧,经常抱着他睡觉,但沈则觉得有人把手臂搭在自己腰上很不舒服,他一个人睡惯了,又时时起床要照顾孩子。
照现在一走就是半年的样子,对于睡前运动这方面,他也从不禁欲,用手解决一下就可以了,挺快乐的。
沈则看着碗中勺子捞起的小米,醒过神来那半碗小米粥已经凉了。他起身进厨房倒了。
昭昭光着脚小身子在沙发上歪躺着,沈则走过去坐她身边,把她稍微抱了一下摆正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正在播「瑞克姥爷薯片」,明明这时间有动画片看,偏偏在这看广告。
沈则侧身低头看着女儿的头顶发漩,一本正经的表情,女儿也该上小学了,沈则想努努力把女儿送个好学校,就算有攀比或者女儿艺术方面比不过,不是优秀的一员,也要送个环境好的不紧迫的小学。
学习成绩很重要的,但比不上女儿的思想培养更重要。沈则这么想,不知道在其他家长眼里这算不算正确。
女儿不爱说话,像他自己。所以更担心同学欺负她,老师不平等看待她。
他相信孩子们是善良又纯真的,但他只相信自己的昭昭是善良又纯真的。
一群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做起恶事才又快又准,像恶魔降临人间,只喜欢看别人出丑这种有趣的事,只顾自己快乐和满足。
把「本能」和「不用负责任的事」做的淋漓尽致,因为他们是孩子,孩子做错事有被原谅的机会,但受欺负的孩子就不配拥有被拯救的机会。
「到底是因为无能。」这是在沈则同情弱者时,那个人说的。
那人最喜欢说这种话,常常挂在嘴边,沈则开始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会和那人顶嘴。
那人会一直有理有据的论证,直到沈则面红,然后闭嘴。那人通常也被气的不轻。
后来沈则想明白一件事,这事没必要争论,谁也不会赢。
那人失意时,丧气的时候,软弱的时候,沈则会安慰那人,但难免动用坏心思想,若是自己说句「到底是因为无能。」那人会不会气到飞升。
但他不会这么说,那人好歹是念过很多年书的人,虽然品味是沈则不喜欢的,但那人的骄傲,是需要守护的。
沈则开始没这么高尚,他只是回想这些年的时候把自己神化了,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
他只是单纯觉得,这话的重量他自己承受不会坑半声,但那人却会生气。那人生气他也不好过,干嘛要自找不痛快呢。
他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符不符合道德标准,正确不正确。但沈则的好朋友赫拉巴尔说过「天道不仁慈,所以有头脑的人也不仁慈。」,沈则会觉得,这句话是正确的,
因为若是有人说不正确,他就会说那不是他说,是他的好朋友赫拉巴尔说的。他显然有帮好朋友说话的嫌疑,但他乐意,有底气的乐意。
沈则真的觉得自己魔怔了,什么都没干,竟然胡思乱想这么多,小时候他爸常常说他古怪,敏感,情感泛滥,心灵空虚,与其他家小孩不一样。看来没错,但又想反驳,他的反驳方式是不让自己的女儿这么觉得。
沈则醒过来,拍拍脸,找出那人曾经在那所超市办过的会员卡,看了上面店主电话,打了过去,应聘收银员。
店主愣了一下,然后用很客气的那种语气,礼貌的问他是哪家分店,沈则越说越觉得自己做错了,该记一下那家店门口的电话,因为店主一副不熟悉这边的感觉,沈则说的很具体才明白。
沈则觉得实际上这家店不归人家管的吧,但那边一直很客气,沈则觉得麻烦了对方,果然会员卡印的金光闪闪的电话号只是转钱用的吗。
但那边男声很爽快的约定了时间,让他明天来那边上班。基本上没怎么问问题就录用了,还是“电话试”。工资2000多。沈则挺满意。
沈则低声说了谢谢,早点休息,麻烦了。那边人带着温和的语气回复说好的。
沈则早上监督昭昭把鸡蛋吃下去后,让昭昭好生呆在家里看电视,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叔叔中午会回来。
沈则去了那超市,听店主声音,果然不是昨天接电话那个,但店主对他也很客气。
沈则很快就入职了,他学的很快,一上午就差不多了,他琢磨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对每个客人都温柔的笑一下,如果他理解的温柔是大家理解的温柔的话。
有几个靠近柜台的小姑娘看见沈则这么和善,又生的年轻白净,好感度蹭蹭上涨,很少有男人来做超市柜员,小姑娘又普遍不大,好奇的问沈则为什么来这儿工作。
沈则答:
“因为离家近,方便照顾女儿。”
小姑娘显然非常惊讶,几个小姑娘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有个剪齐耳短发的小姑娘,问:
“那孩子的妈妈做什么工作呢?”
这句话有些私人了,但这些人都是些小孩子,沈则不会怪她们。
“这件事,有点难说。”
几个小姑娘又面面相觑一阵子,沈则不知道她们是理解的是离婚,还是什么亡妻。无所谓。
回家有点累,但还是做了饭,不能老让女儿吃外面的东西。女儿看电视总是会看到那个薯片广告,沈则默默看着,什么也没说。
日子也算稳定下来了。
沈则一向都会注意天气预报,那天看到预报要下雨,给自己强调了要带雨伞,快出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忘记了。
那电话是昭昭她爸打的,他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听那个人讲话。
讲什么,讲了那人自己的机票,出发时间落地时间都说的明明白白,像一个给老婆汇报任务的好男人,沈则这样取笑他,同时心里真正高兴。
那个人说,是明天下午到,不用来接他,他朋友来接他,他朋友有车。
沈则要是去接他,只是打车去机场再同他打车回来,沈则一边看在他身边飞过又飞远的黑燕子,心想,也好,更省钱。
那个人这次又说了想他,想沈则,很想冲过去见沈则。
这么直白又美妙的话,沈则听了心生欢喜。一边又想着应该再买盒避孕套,或许明天晚上用得到。
挂了电话之后,沈则觉得心口一阵乱跳,跳的惶惶的,这块马路视野开阔,天突然低了下来,靠近他的那块天是深色的,呈圆形颜色逐渐变浅了。沈则甚至觉得可能要出来一个洞把他吸走。
他到了工作的柜台,一直心不在焉,自己也摸不准到底是何种心情,或许是兴奋中带着惊喜,这是少有的情绪,虽然让他心神不定,还是让人感觉刺激。
因为说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人陪伴一小会,那是虚假的。沈则自己和自己相处了半年,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除了家人,除了女儿,昭昭她爸是他认识的,最亲近的人了。为什么女儿排名在爸爸前面呢?因为女儿从喝奶就在沈则身边了呢。沈则知道她所有哭泣的原因。
想到这,沈则觉得,就算有再多的摩擦,也能迎刃而解了,沈则之前争强好胜,现在他不想做个争强好胜的人了,这种人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就够了。那个人有缺点,会说沈则不想听的话,但沈则愿意抱着欣赏的态度去听了。因为他修炼的应和能力更上一层楼,会说一些好听的。
读书果然有用,他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你附和那个人说的话,那个人就不会说你是错误的。
趁着没客人,他经过超市小姑娘的友情帮助,去拿了两袋「瑞克姥爷薯片」,然后又手机下单了烤鸭。
他想象到一向懂事的昭昭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里发亮。
昭昭这么些年没太跟昭昭她爸相处过,她爸太忙,昭昭也从来没说想过爸爸。
他担心昭昭和爸爸不亲——想到这,他突然很后悔听从了那个人的话,让昭昭喊他叔叔。他想换个称呼,叫爹地怎么样?但有点太腻太假了,他还是想听昭昭叫他一声爸爸。
因为,沈则自己觉得,自己更像昭昭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