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宁一尘

8、第三章：从此人间惆怅客，断肠声里忆平生（中）

　　楚云宫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宫人们在其间穿梭，各司其职，一切都井然有序，极为安静，这也就衬得这秋日落叶的庭院，更显冷清了。
　　锦瑟开着窗，看着院中那株仅剩枝桠的花株，顿觉恍若隔世，锦瑟被安顿下来的偏殿，正对着便是卫次云的寝宫，这株两人一起种下的花，就这样屹立在两人寝殿中间，摇曳着枯枝。
　　“姑娘，该用药了。”卫次云宫中的侍女红袖，端着晶莹剔透的玉瓷碗，连带着碗里苦涩的药味儿，走了进来。
　　锦瑟望着红袖毕恭毕敬的身影，叹了口气：“红袖，连你也这般对我。”
　　红袖听后，眼眶微微红了些许，可还是深深埋下了头，没有作答。自从那日卫次云将锦瑟在行刑前，狸猫换太子救了出来，又安置在了楚云宫，楚云宫上下便都默契地将锦瑟当做半个主子一样看待，这不仅是知道了卫次云对锦瑟的情谊，更是为了和如今身份尴尬的锦瑟撇清界限。
　　想当初锦瑟还跟在德妃娘娘身边时，两人还曾走得很近，时不时聊些女儿家的体己话儿，如今不过半月，便天翻地覆了，红袖心里还是一阵伤感，只是碍于如今处境，终究没说出个只言片语，微微行了礼，接过锦瑟一饮而尽的药碗，便匆匆离开了。
　　锦瑟关了窗，坐在榻上，心里忽上忽下的，不是滋味儿，越看越觉得这一方屋子暗沉沉的，闷得紧，索性起了身，走到庭院中晒晒太阳。
　　卫次云刚从卫皇那里回来时，便看到锦瑟站在庭院中的萧索身影，想到刚才见过的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心里一紧，脚步微乱。
　　“心情不好？”
　　锦瑟听到了耳边的声音，睁开了眼睛，阳光微微闪了闪，让锦瑟一瞬间目眩，没看到卫次云脸上复杂的表情。
　　“没事。”渐渐恢复了视线，锦瑟看了看卫次云，近日卫次云总是很忙，她一日里看向对面好几次，却总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卫次云此刻着一件靛青色的团花暗纹长衫，腰间是黑色锦缎的系带，点缀着明珠翠玉，头顶是交相辉映的白玉发冠，玉冠两边缀着浅草色的丝质冠带，衬得他杏眼间更是烟波流转，好不儒雅清俊。
　　锦瑟移开了目光，心下想着，看来这几日里，云哥哥过得倒是滋润得很，空留她一个人，辗转反侧，忧心忡忡。
　　“看来到底还是在气着我？”卫次云看锦瑟别扭的样子，便将她的小女儿心思猜了个正着，扶正锦瑟的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锦瑟的桃花眼，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奔波于确保你彻底安全，莫和我气恼了可好？”
　　锦瑟这边刚点过头，旋即眉又蹙了起来：“你准备将我安置在哪里？还有两日你便大婚了，我留在这里，终究不好。”
　　卫次云四下看了看，推开门带着锦瑟进了寝殿，方才开口：“锦瑟，你想让我成亲吗？”
　　锦瑟听罢，脸上又染着淡淡的愁绪，这是圣旨，就算她千般万般的不情愿，终究也是圣意难违：“云哥哥，这件事，不论我情不情愿，都是难以改变的不是吗？”
　　“只要你想。”此刻的卫次云心里有八成真意，惟有两成，才是那饱含着算计的步步为营。
　　看着卫次云眼中坚定的神色，锦瑟也不由得被感染到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想改变，云哥哥，我不想你娶了旁人。”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却让卫次云心里又开始丝丝绕绕地疼，他万般没想到锦瑟有如此执拗的一面，还以为她会就此知难而退，从此和他天涯两端，再不复相见。
　　如此孤注一掷的勇气，他既怜又爱，如今这么一比，他反倒是那个懦弱的人了。
　　那雨夜下的枯井，让卫次云终归下定了决心，按照计划开了口：“锦瑟，我们逃离皇宫吧！从此布衣田园，就是苦了点，你愿意吗？”
　　锦瑟呆愣了一下，握紧了拳，指甲陷进肉里才从狂喜中找回些理智。
　　抗旨逃婚，这是杀头的大事，万一失败了，他二人都活不了，可是……可是两人长相厮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夫妻生活，又让锦瑟心里痒痒地，想就这样不顾一切，干脆答应下来。
　　就在锦瑟踟蹰不定的时候，卫次云寝宫的门，被轻轻叩响，这声音不大，只有寝宫内的两人才听得清楚。
　　卫次云按了按锦瑟的手，让她莫要紧张，才沉沉开口：“进。”
　　推开门，进来的是卫次云身边的暗卫，在锦瑟疑惑的目光中，走到卫次云的身边，恭敬地附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锦瑟一概听不清楚，只是看到卫次云的脸色变了一变，接着便略带歉意地看着她。
　　“锦瑟，我有事要离开一会儿。”卫次云顿了顿：“刚刚的事情，你想好了告诉我罢！”
　　没等锦瑟应声，卫次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寝殿之上，这空空荡荡的寝殿之上，便只剩她自己一人了。
　　缓步走回自己的屋子里，锦瑟脑海中还是刚刚卫次云说的那些话，这话搅得她心神不宁，摇摆不定。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这段时间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锦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便起身推开窗，望望对面。
　　可是和这间屋子偶尔“哔波”响动的烛火不同，卫次云的寝殿始终是昏暗的，这让锦瑟心里不免隐隐有了些担心。
　　“怎么？担心他有危险？”身后是几日没有听到的，清冷雅致的声线，锦瑟猛地关上窗，转过头便看到了那熟悉的银色面具，此刻在烛火的映衬下，竟不那么冷硬，带着一丝温暖的光晕。
　　“你终于来了！”锦瑟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将白天的事情细细学了一遍，紧接着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到底如何抉择？我实在是迷茫得很。”
　　“你想答应。”容湛并没有用询问的语气，他早就猜测到锦瑟如今心里定还是柔情蜜意的，于是细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连带着如玉般白皙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也跟着颤了颤。
　　即使是如此轻微的笑声，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锦瑟还是注意到了，立刻瞪大了眼睛：“你笑什么？云哥哥待我真心，我也知道我们逃出去的机会渺茫，可是你不懂，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究竟是我多么期盼的。”
　　“我是不懂。”容湛反问道：“可是你又有多了解你的云哥哥？你又有多确定，他有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