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宁一尘

7、第三章：从此人间惆怅客，断肠声里忆平生（上） 三更时分，

　　三更时分，锦瑟冻得醒了过来，耳边滴滴答答的声音，许是下雨了，锦瑟望向圆窗外的夜色，心里叹息着，看来今夜也等不到卫次云了。
　　自那日和黑衣男子见面后，锦瑟便苦苦等着卫次云来救她，可这一等便是四日，昨日里宣了旨，明日正午锦瑟便行刑了,圣旨上赐她三尺白绫，了却一生。
　　事情果然如那黑衣人所料，锦瑟苦笑着摇头，没有人在乎真相，也没有人觉得有蹊跷，草草地定了罪后，皇宫便开始着手操办起了几日后的婚宴，她只是蝼蚁浮萍，她的命运也不过是后宫内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抱紧了肩膀，锦瑟哆嗦了一下，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又逢上这瓢泼大雨，想必卫次云也不会来了罢！
　　被冻得昏昏沉沉中要睡去的锦瑟，却忽然听得安静的牢房里，锁链响动的声音，像是微微拨动了锦瑟头脑中的弦，惊得她一下弹起身，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去。
　　果不其然，就是她这件牢房的门传来的声响，外面有人打开了锁，纵使那人动作再轻，推开牢门的时候，微微锈住了的合页还是“吱呀”一声，这声音让锦瑟瞪大了眼睛，身体期待地抖了抖。
　　一袭锦缎黑衣的身影闪了进来，摘下兜帽的一瞬间，锦瑟忽然听不到了那雨声，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动的声音，和那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
　　“锦瑟。”
　　卫次云想过无数次几日不见，锦瑟会是何种模样，可是还是没有料想到，眼前满身尘土，容颜憔悴的女子，依旧还是那样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一瞬间卫次云的心就化了，甚至差点儿脱口而出内心的歉疚，可当目光触及到锦瑟身上的斗篷时，仿佛被灼烫到一般，瞳孔瑟缩了一下。
　　这衣服有些眼熟，乍一看低调平常，可细看这绣活儿和缎子，并非凡品，就连后宫最得宠的妃子，都不一定能穿得如此考究。
　　分明和前几日容湛潜入他宫中的时候，穿的黑色斗篷一模一样，相同的做工和料子，虽然颜色不同，但卫次云不认为这件衣服，除了容湛，还会属于另外的人。
　　思及到此，卫次云打量起了锦瑟，心下也腾升了复杂的情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等着锦瑟开口。
　　“云哥哥，你怎来了？”锦瑟心里八成知道确如黑衣人所说，卫次云是来救她的，可还是带着点儿期待，红唇轻动，软声细语地问着。
　　这吴侬软语和熟悉的小女儿形态，使得卫次云一下子又思及那些旧日的时光，暂时将心中关于容湛和锦瑟关系的疑问，抛诸脑后。
　　抬步走到锦瑟的身边，卫次云伸出手，将锦瑟颊边掉落的发丝，轻轻地拢到了她耳后：“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卫次云温热的指尖划过锦瑟的脸，仿佛瞬间被灼烫了一下，锦瑟一直脸红到了耳根，避开了卫次云灼灼的目光，脸颊的红晕才褪了些许，想到这几日自己日盼夜盼，可卫次云竟连个传信儿也没有，徒留她一人提心吊胆，忽然委屈地掉了一颗泪珠儿。
　　“那你怎能今日才来？”锦瑟赌气一般地埋怨着，藕臂微抬，将卫次云还停留在她耳侧的手臂挡了去。
　　卫次云将手放回到身侧，想到皇帝的嘱咐，于心不忍却也只能硬撑着，暗自捏紧了拳头，脸上却是温温柔柔的笑意：“挑了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毕竟还有几个时辰就行刑了，约摸着狱卒也都松懈了，我才来。”
　　锦瑟看着卫次云的笑意，思绪忽然就想到了那日树荫下的半块玉佩，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卫次云的腰际，那玉佩果然还好好的戴在那里，于是锦瑟才稍稍放下心来：“没事，你来了就好。”
　　眼看着时候就不早了，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微弱了起来，看样子雨要停了，卫次云想着再耽搁下去，等到日头出来了可就麻烦了，于是牵起了锦瑟的手，打开了牢门顺势走向外面的时候，冷不丁身后的人儿拉住了他。
　　“云哥哥。”锦瑟知道此刻自己只有和卫次云离开，才是保命的唯一办法，可想到后患，还是忍不住心软：“这是欺君，会连累你的！”
　　直到这个生死关头，锦瑟还是心心念念着他的安慰，让卫次云心中霎时间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实在不齿，可此刻解释起来也说不清楚了，只得含糊道：“我有办法，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这样信誓旦旦的卫次云，语气中还掺了几分不耐，让锦瑟忽然心凉了许多，随即默不作声，只管跟在卫次云的身后，离开了身后那个阴暗的牢房。
　　匆匆躲到宫墙角落的卫次云，伸出手臂欲揽着锦瑟的纤腰时，忽然间被这玉白的斗篷刺了眼，三两下解了那斗篷，便扔到了地上。
　　“呀！”锦瑟低呼：“云哥哥，好好儿的衣服，你扔它作甚！”
　　锦瑟深知这衣服价值不菲，原想着日后有机会浣洗净了还给那人，却不想卫次云径直将那斗篷，扔到了水坑里，顿时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溅上了污水，看起来像是一副水墨画儿。
　　可惜了这衣服，锦瑟直直地看着那斗篷，心里咕哝着。
　　这副神情，却让卫次云的心里烦躁更甚，扯下了自己的外袍，甩给了锦瑟：“穿我的，那白色太显眼了，不方便。”
　　锦瑟将卫次云的黑色缎面外袍穿在了身上，看着天边已经泛起的白光，灵光一闪，想明白了这个中曲折，嘴角扬了扬，顿时脸颊上旋起了一个梨涡。
　　“云哥哥，你是介意我穿那件衣服？”卫次云搂着锦瑟，在宫闱中的红墙青瓦中蜻蜓点水一般飞跃着，听着耳边的呼吸声，锦瑟耳朵一痒，牵带着心也跟着痒了起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等了良久，却只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锦瑟微微心慌，想抬头看看这身边的男子脸上的神色，却被卫次云直接将她的头按到了胸口处，这下风声雨声都小了，她的世界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声，有力而沉稳。
　　“嗯，我介意。”
　　卫次云脱口而出这一句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的心里清楚，这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真儿发自内心的话。
　　看了看怀中青丝纷扰的小脑袋，卫次云此刻的心像是灌进了这呼啸的风，尽是悲凉，满脑子都只是一个想法：“锦瑟，惟愿你日后，也能相信此刻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