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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鼹鼠 (四) 其一 ...

  •   【曾几何时,我们之间也有过真正的友谊】

      夕阳西下 我踏着黄昏酿酿跄跄地跌乳一扇门。我的身材精瘦过分,每一声低咳都会把腰压下去一点。越是大口地呼吸,胸口越像被巨锤击打,闷痛难忍。
      逃出来了——但受了致命伤。
      紧护着的腹部,我用手拼命按住不断涌出红色液体的贯穿伤,几乎整条臂膀都湿漉漉的。

      好痛。
      虽说全身都像缺少部件一样运转困难,但那里还是太痛了。
      我盲目地在剧痛中挣扎,心脏无规律地跳动,被抽取挤压血液太冷了,伤口却让我的大脑炙热。

      没办法了。事态到了这个地步,手边没有利器,果然一头撞在柱子上才是上策。
      我麻木地试图从平卧的姿势恢复站立,连刚会翻身的婴儿也比我强。

      头顶着墙壁支撑起半身,我计算着怎样的力道才能快速陷入沉眠,眼前白花花的一片,生理咸水打湿了视野,模糊中,往事云烟拥抱了我。

      别误会,我不会自恋到把陈年旧事拉出来溜一遍,听他人说人弥留时会出现“走马灯”,然而这样的说法套进来不也太僵硬吗?
      我个人倾向于——在无数个悔恨交织的日夜,无数次翻开过去,努力压缩抑制的情感在此刻崩坏,机械式地凭本能浏览,正是“过眼雨烟”。

      我是某个知名贵族世家的仆人之子,已故的父亲生前是一位体面的马车夫,但其时,意大利的贵族追求新潮与便利,多多少少都购进了英国不久前产出的小汽车,轮不到马车夫驱赶拉着家主和少爷们的骏马了。
      但他们没有被废置,真要那样我就不会有资格在那里工作十几年(笑)。大管家在马车夫拉运货物之余,吩咐了教少爷们马术的职分。

      这是我接触到他的契机。
      他的名字是恩佐。

      他是最容易害羞的少爷,跟我们这些下人也腼腆着脸,说话从小就慢条斯理,前一句话的字符没有饱满,后一个字就不会蹦出来。
      同我一般的小孩多是带着私心接触他,不过,那时心里想讨要的无非是糖果一类的廉价小玩意儿。
      我是最成功的那一个,关系一直升温到懵懵懂懂地和平日难得一见的少爷同玩同乐。回首过去,我还是不认为儿时的单纯的交往拥有一丝瑕疵。

      愉快的日子跑过雕刻了庄严石膏人像的园中喷泉,绕过看守果园的打瞌睡的老大叔。在漆黑夜中掷酒瓶,在八月节寂寞地起舞。
      然后在某一个万圣节,我鼓起胆子在恩佐手持菊花祭拜亡灵时倾身向他望去,乖巧内向的少爷碰巧也不安分地抬起目光,趁没人注意,隐晦地给远处的我回以微笑。那个微笑刻印般沉淀在回忆里。

      不安定的东西短暂地藏匿,除却我的父亲因急性病离世的半年哀叹,两人相继迈入青年时代。

      某一天午后。
      ……
      苍翠欲滴的青藤下,我轻轻惊呼道:“你下定决心了吗?”
      “嗯。”恩佐正视着我的眼睛,温吞说,“我……没有大哥那样的果决,没有二哥懂得变通。我知道,父亲一视同仁地爱着我们,不偏袒比我更好的两个兄弟……”
      他带着鼻音的语调渐渐低落。我懂他的意思。
      零碎的琐事纷至沓来,在恩佐身上尤其明显。彼此冷淡的兄弟间渐有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的大哥,强势得如一头鬓毛蓬松丰满的雄狮的家族继承人(暂定),顺其自然接手部分事务后,作派越加强硬;二哥逆其道而行之,放弃身份的头衔改从经商,鬼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天赋,反正竭力淡出世家的圈子,倒真像要毫无进取心地当个小商。

      我怀着深埋心底的同情:如果是在瑞士,哪怕是匈牙利,这哪是问题呢?

      “我不想作为[未来家主的弟弟],把兄弟的荣光扯下一点耻辱地戴在人生里。我想寻求改变。为了能够独自有所作为——”他褐色的眼睛圆润地咪小,“我要搭上我所有的一切去谋取机会。”
      我肯定尊重他的意志,这一番话下来,我更确信他与老家主是最相像的。
      但我怎么好意思说“那真了不起,我能跟随您吗?”,一个承人恩惠苟活至今的家伙。

      这一点也被恩佐看穿了,他安慰地笑道:“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自那天后,我持续关注起他。不是说之前不够重视他,而是为了强调我关注他的角度发生变化。
      第三天,他与一位白手起家的富商见面。
      一周内,三位或四位年轻贵族和他共进晚餐。
      一个月下来,他偶尔让我去一些旁系门第登门拜访。

      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
      恩佐忙碌了半年,我不再常见到他。每逢碰面,总草草点头了事。
      我通过旁侧敲击,大致摸到他在“建设”什么。
      ——情报网、人脉。
      后者服务前者,前者的枝叶刚刚绽发。

      按理说我该为他高兴,可是事实迎头劈来时,我充满了恐慌。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是卑劣无比的人。
      是无耻的偷利者,是装聋作哑的叛徒。

      我的雇主另有其人。
      要是你就这么判断我是彻头彻尾的间谍,那么,半对半错。

      驱使我的,是金钱和这份工作给生活带来的紧张感。雇用我的也是贵族(他们是真的闲),跟Marino谈不上政敌,可谁会不馋眼前丰硕的佳肴呢。
      一条条情报变成我惯喝的酒。我只用报上近期家主的一些活动安排,在雇主身边加上一点窥听的技巧,两头的大人物皆会付出报酬。

      我的生命中,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扮演着【鼹鼠】。

      “既然如此,我也想启用你了。”恩佐得知后,神色中有发现珍惜动物似的惊奇,口吻亲切道。
      “那可不行。”我尽力把真心话当成玩笑说出来,重复一遍后又说,“那可不行啊……”
      随后在他的话中,我们又是亲密的好友了。

      成人的雅习我们自然沾染上了,约见时常常点上酒饮。
      一个夜晚,他没有防备地喝个半醉,我圈过他的一条肩膀,撘到我的肩上,慢慢地回走。
      我也半梦半醒,要说醉的程度,我也不逞多让。

      耳边有迷迷糊糊的嘟哝,我停下脚步。
      “我啊……放弃了,放弃了。说什么自己创业,我、我的身后不就是能篡夺的吗?啊……?”

      他在说什么。
      等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一圈,带来的效果不亚平地惊雷。

      ……
      一年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可能是因为早有预感,当我在与他约定见面的地方等待,却被一群人挟压着跪在满面怒容的雇主前时,心无波澜。

      不甘心就这么永远停滞在这个时间。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

      下一秒,我无征兆地坠地。
      全身落下,发出破布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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