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求》赵九人

3、第 3 章

　　清晨五点多，闹钟还没响，陶耿冯已经醒了。也可能是根本没能睡着，一直半梦半醒的。

　　陶耿冯去医院给妹妹送完早饭，来到公司。一上午他都沉浸在工作里，新软件发布在即，手上的工作仿佛做不完。快到午休时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开，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陶耿冯只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我叫邵西海。”说完大咧咧地扯过椅子了坐了下去，和陶耿冯隔办公桌相望。陶耿冯留意到他的西装皱巴巴地，疲沓地架在年轻的肩膀上，里面是一件胸前带夸张彩色logo的大T恤，隔夜的衣服配上一张隔夜的脸，陶耿冯自然猜得到这个年轻人昨晚怕了疯玩了一夜。“我的请假条”邵西海说着递出一张同样皱巴巴的纸条。对面这小子长得不难看，浓眉大眼的，但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陶耿冯没去接那张请假条，他瞟了一眼，“请假日期：每周周三。请假事由：有其他事情要做。”每周三请假，合着上两天休息一天，回来再上两天，又休息两天，这孩子给自己安排的还挺好。三天打鱼才能有两天晒网呢，邵西海一上来就要两天打渔两天晒网。

　　拉开抽屉，陶耿冯拿出烟，弹出一根示意性地看了看邵西海“来一根？”“我不抽烟。”对面的青年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地回答，几秒钟之后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气势上占了下风，“我会抽烟，但是不抽你那破烟。”陶耿冯为自己点燃一支烟，他发现邵西海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目光却是孩子的。“硬盒白沙，这个够辣。”陶耿冯叼着烟，双手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将邵西海的请假条夹进去，“我去请示一下邵总，看他老人家让你来公司，到底要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请示完之后我就知道怎么给你安排工作了，到时候你是想天天来公司，还是上一天班歇一天，我心里就有数了。”陶耿冯说完起身欲走，邵西海猛地站起来，这才看出来这人比陶耿冯还高了些，大概是年轻骨头细，还不太显个子。

　　邵西海愤懑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自己常玩的游戏账号，他一边焦躁不安地玩着游戏，一边留心观察陶耿冯办公室的动静，如果陶耿冯真的去邵总也就是自己老爹的办公室，那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游戏里手起刀落，解决了几个对手，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封新的邮件，打开来发现是公司的企业邮箱群发的一条通知：研发部新员工邵西海，在工作期间浏览与工作无关的内容，罚款100元。特此群发。下面还附了一张图片，是公司监控调取的画面，质感很渣，但能看出来拍摄的角度是背面，邵西海看到自己英俊的后脑勺，以及电脑屏幕上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游戏画面。

　　邵西海去了趟洗手间，幼儿园时期小朋友打架他尿急，被嘲笑了。从那之后，他每次打架都之前都会去趟厕所。没有了“后顾之忧”的邵西海怒气腾腾地闯进了陶耿冯的办公室，一开门，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一个人转过头来——灰白的头发梳理的整齐，一架纯黑全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爸……爸……邵总”邵国富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伸出手示意邵西海走进一点，等邵西海走到近前，邵国富一巴掌拍到儿子的头顶，然后重新坐好，用手整理自己西装的下摆，气定神闲得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客厅。转头对陶耿冯说道：“他妈妈天天逼着我提前退休，我也只好让西海抓紧到公司来，陶总好好带一带。” 邵西海揉揉自己的头，想到自己老爹从倒腾电脑和手机配件，一步步走到今天，别的不说，就这手劲，还真是够受的。“爸，我不想搞软件，我也学不会。”“我没让你学会！我是让你了解工作的业务，以后你什么都不知道，谈何管理？”陶耿冯不愿意继续听“儿子不争气就得继承亿万家财的戏码，于是开口温言道：“放心吧邵总，邵西海先在测试组，那边的工作上手比较快，之后我会让他在研发中心轮岗，了解整个项目流程。”邵国富伸手指了指邵西海，眼睛却看着陶耿冯，那意思是你看看人家，这才叫靠谱。

　　下班前邵西海找到金颖交了罚款，一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有点嫌丢人。他不想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测试软件，干脆去找施易。研发中心里，每一台轰鸣的电脑下，都趴着一个沉默工作的程序员。邵西海很快就看到了施易。施易戴金丝近视眼镜，有种知识分子气质，身上看似普通的浅灰色T恤，这牌子却不是普通工薪阶层阶层能消受得起的。邵西海才来公司第二天，就仿佛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他和施易从小就认识，不过施易性格太冷，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但眼下邵西海急于倾诉，放眼整个公司，也就施易能算得上“自己人”。

　　“你觉得研发中心那个陶什么，老陶，怎么样？”“挺厉害的啊，再说人家也不老，三十多岁也就。”邵西海见施易眼睛还盯着屏幕，仿佛没有太大的兴趣和自己聊天，干脆坐在施易电脑椅的扶手上，“这你就有所不知道了啊，他第一天就跟我说爸打小报告，还用监控摄像头偷窥我。”说到“偷窥”两个字的时候，邵西海故意加重了语气，施易转头看了邵西海一眼：“你如花似玉吗？扶手不结实，你小心摔成肛裂。”邵西海腾地站起来，几秒钟之后，无奈地用手揽住施易的肩膀，“晚上喝酒，我请。”“我可不去，酒越喝越空虚。”施易在公司系统里提交了自己在测试软件过程中发现的几个问题，“我真不去，你们混的那些酒吧，进门前是人，进去了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没意思。”“那你说什么有意思？”“我啊，晚上回家抄经。”施易说完，关上电脑打卡下班，准备走人。留风化在原地的邵西海思考什么是“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