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求》赵九人

2、第 2 章

　　回到家中，陶耿冯打开电脑，在卖房论坛上翻到了自己发布的信息。房子是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八九十年代这里也曾是让很多人羡慕的海滨别墅区，不过随着后来市政规划，这边离新的商业中心太远，老住户渐渐搬走了。到了前年，离新机场不到三公里的距离更是把这一片彻底划为了郊区。不过好歹也是独栋，标价还没有市中心一套两居室的价格高——售价150万，浏览量7，跟帖数1。

　　门铃响了三声，不用猜就知道是崔二损来了。陶耿冯告诉过崔宗喜，按门铃、敲门之类的都不要连续三下，按他老家的说法，那是报丧。不过崔宗喜是位大咧咧的糙直男，根本不在意这些讲究。

　　崔宗喜不同意陶耿冯卖房子，房子卖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买上了。就拿他和女朋友常欢来说，迟迟没能买新房，直接导致了他们恋爱多年至今没能成家。

　　崔宗喜工作这些年手里没剩下什么钱，他的工资每个月都是留下必要的花销，剩下转给女朋友常欢。两人有个共同账号，专门为买房子攒钱。陶耿冯知道崔宗喜的状况，也就没张开过口跟崔宗喜借钱。

　　今天下了班，崔宗喜跟常欢商量把攒的钱先给陶耿冯应急，常欢听了觉得不靠谱，但也没反对。常欢也是陶耿冯和崔宗喜的高中同学，高二的那个夏天，崔宗喜开始疯狂追求常欢，常欢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性格开朗长相可爱，很受欢迎，崔宗喜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用了无数损招战胜一众情敌。崔二损这个外号就是当时一个情敌起的。后来有次崔二损和陶耿冯逃课去看球，被班主任逮到了，逼问之下才发现并不是老师想的“后进学生崔宗喜诱拐老实孩子陶班长”，而是“看似忠良陶耿冯逼迫崔宗喜一起逃课看球”。老师表面上生气，其实心里很喜欢陶耿冯这个孩子，聪明上进，话不多，当班长也帮了老师不少忙。于是老师开玩笑说原来“崔二损背后是有陶耿冯这个军师支招，以后就叫你陶满招。”从那之后“满招损”组合就诞生了。

　　门铃还在响，陶耿冯晃了晃头，有点耳鸣，这是连续多日失眠的结果。黑色的防盗门打开，崔宗喜看了眼来开门的陶耿冯，一张营养不良外加睡眠不足的脸，这种状态搁在很多三十岁男人身上就是穷酸且不自律，偏偏陶耿冯长了张连邋遢的时候都好看的脸。见到崔宗喜，陶耿冯使了使劲，可惜没笑出来。

　　崔宗喜和常欢打算买房子攒下的钱，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今天崔宗喜给陶耿冯送来了十三万。

　　陶耿冯不想拿这个钱，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刚刚在医院把自己这个月的工资全都存到了妹妹的住院费里，算了下，还够半个月，再久了，妹妹恐怕就得搬去六人病房。

　　陶耿冯以前也穷过。

　　陶耿冯是一九七六的开春生人，具体日期没人记得。刚一出生的他被扔在一个村镇敬老院的门口。他在敬老院没有名字，因为那地方只有他一个小孩，犯不着再单独起名，大家都叫他小孩。由于没有粮票，五岁之前他一直吃一位好心的王爷爷的饭，后来这位老人家去世，他每周从护工手里领取七个馒头，周一吃热馒头，周二周三吃冷馒头，周四之后吃发霉的馒头。

　　再后来敬老院解体，县城的孤儿院将他接走了。那天是个周六。他带着两个长了毛的馒头上了车，棉裤的膝盖处破损，由于长时间无人照顾，破损处的棉花也长了绿毛，工作人员便打趣叫他毛毛。

　　毛毛被带到孤儿院，没有名字的小孩，院长会按《百家姓》的顺序给孩子们取名，上一个小孩起名叫王一，这个到七岁还没有名字的小男孩，被院长迅速命名为“冯毛毛”，再下个小孩，应该是叫陈某某。

　　冯毛毛没有等到姓陈的小孩到来，一对夫妇便收养了他。这对夫妻家里育有一个儿子，名字叫耿雷。收养冯毛毛的主要目的是夫妻都上班，需要一个“哥哥”或“姐姐”照看小耿雷。

　　冯毛毛的户籍被调走，名字改为耿冯。

　　一九八六年夏天，十岁的耿冯正在家里陪弟弟玩，养母从工作单位——第一人民饭店拿回了一瓶东西，放在衣柜的最上方。养父回到家的时候，耿冯和耿雷正站在柜子下面眼巴眼望地看着柜子上的饮料瓶。养父将饮料瓶递给耿冯，耿冯看见上面写着“小蝌蚪橘子水”——那时他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哥哥手中的瓶子引起了弟弟的注意，耿冯从来都很谦让弟弟，很少惹哭弟弟。父亲见耿冯拿着瓶子不肯撒手，便将家中一个空白酒瓶灌了自来水，从耿冯手里换下了饮料瓶。

　　耿冯也从没喝过这种传说中只有第一饭店才卖的汽水，但是他知道自己要谦让弟弟，于是乖乖地玩自己手里的酒瓶。

　　养母做好了饭的时候，发现弟弟已经啃开了汽水瓶，并喝掉了大半——那是用客人扔下的汽水瓶灌回来的苍蝇药，弟弟年龄太小，无法洗胃，当晚去世了。

　　那之后耿冯本想留在那个家中，只是养父母因为丧子之痛，不久便相继病倒，无力继续抚养耿冯。

　　耿冯再次回到孤儿院，中学开始被一位姓陶的叔叔资助，后来因为上学问题，这位叔叔干脆收养了他，他在上高中的那年，正式改名为陶耿冯。

　　陶耿冯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从改名为陶耿冯之后，开始亮堂了一些。大学毕业之后，他成了新世纪第一批高薪的程序员，到零六年妹妹上大学，他手里已经存下了一小笔钱，虽然养父已经过世，但仅他一人供养妹妹陶静，也并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还真是因病返贫。”陶耿冯在心里拿自己开着玩笑，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