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48、(2021-01-15 21:21:20) 表情、神色 ...
-
安娜斯塔西娅与我寒暄几句,对身后众人低语了几句,我听不懂德语,只好维持礼貌得体的笑容,等她再次转过身来,一众人已经自动分成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好给我们走过,她与我对视一眼,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笑容,挽上我冰冷的手臂走入庄园。
“我很抱歉,晚餐进行到一半,父亲便接到你和克洛诺斯来的消息,菜肴已经叫人去热了,你稍等片刻。”
我跟随安娜斯塔西娅来到餐厅,卢西安和克洛诺斯不见踪影,主位空了出来,她向我解释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姨祖母德墨忒尔并未出席,原因是前几日骤然而至的一股寒潮让她得了重感冒,现在正卧病在床休养生息。
说实话,我对她家和我家这个谁那个谁的事并没有很大兴趣,说来说去就是复杂的伦理关系,但如今寄人篱下,我不得不摆出认真聆听的笑脸,安娜斯塔西娅同我扯了些有的没的,仆人终于上菜了,我瞧见菜肴精美完整,俨然是新做的。
我安安静静地用完餐,在搁下刀叉后,在场所有人都如出一辙地停止进食动作,安娜斯塔西娅漱好口,撩了撩耳侧垂下的一绺发丝,“一起走走吗?费德丽卡?”
其余人皆站立于餐桌两侧,如同欢迎我进入庄园一样,安娜斯塔西娅以同样亲昵的姿势挽着我上了楼,高跟鞋踏在木质楼梯上掷地有声,至始至终未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我趁着立于拐角处瞥了眼楼下,那些家族的旁系子弟依旧与我们离开时别无二致,一言不发,低眉顺眼。
她有意放慢脚步,将带领我前往客房的路程充当饭后消食——即使她只吃了前汤和几口蔬菜。沿途遇到打扫的仆人一一恭敬说道,“安娜小姐、墨利亚小姐。”安娜斯塔西娅只是颔首微笑,始终目视前方,我连续观察了她一分钟,发觉她的瞳孔没有分毫移动,笔直望向走廊尽头。
她并未把我带去客房,而是径直走上六楼,楼梯尽头是一扇宽而广的大门,两侧悬挂着摆放蜡烛的鎏金器皿,置于其中的两根乳白色蜡烛燃着血红的火焰,因我们走进带来的风使得它们摇曳晃动,发出噼啪的火星燃爆声,在现下寂静而诡秘。
她松开挽着我的手,我的手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不已,一动就酸痛不止,我瞧见她泰然自若的神色,不禁想象这几百年来,约克家族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
门从里面被打开,安娜斯塔西娅先行一步,我紧随其后,身后的大门自动关上。
这是一个充满暖意的书房,烛火不似门外那般幽深,暖色氛围和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心惊胆战一天的情绪得以舒缓解脱。
“父亲知道你们过来的路途不易,特意嘱咐我带你来这里。”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如缓缓流淌的泉水,清冷而沉静,给我无限的安抚。
“谢谢你,安娜斯塔西娅。”
她皱起好看的细眉,“你可以叫我阿德莱德,费德丽卡,像我的父母那样。”
“可我的父母从不叫我费德丽卡。”我苦笑道,坐在手边的单人软椅上,环绕式的设计让我有种陷进一片柔软领地的错觉,倦意逐渐袭来。
“我很抱歉,关于你的母亲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她的逝世对你带来的打击一定很大。”
“我?其实还好,毕竟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要说打击……连克洛诺斯估计都没什么印象吧。噢,抱歉,我不该提他的。”我尴尬地望向她。
“没关系,刚才你不也提到他了吗?”
“那是有别人的时候。”
她莞尔一笑,无所谓地摇摇头,常年淡漠冷静的脸上露出堪称柔和的神情,“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讨厌他。”
周围氛围乍然变得奇特,意识到局势正朝一个难以挽回的方向驶去,我的表情逐渐开始扭曲。
“那、那挺好的,你们关系融洽,对彼此、对家族都是好事啊。”
我尬笑道,安娜斯塔西娅凝视我几秒,暗绿色瞳孔受月光侵染呈现几近黑色,只是表面浮着翠绿色的光膜,让人恍惚间觉得她是山林中误入尘世的绿叶精灵,栗色长发间的宝蓝发饰轻轻摇曳,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声,宛如失传已久的古老歌谣。
她上扬的眉梢微微一挑,目视窗外一轮皎洁明月和繁密的星辰,露出一个浅浅的淡笑,“伏地魔对欧申纳斯做了什么?”
我心下一沉,果然如拉刻西斯所预测的,平日里与美第奇有生意往来的家族,在美第奇落难时都会撕开虚伪面具,露出本来丑恶的嘴脸吗?
我心底里抗拒回答这个问题,源于不愿相信安娜斯塔西娅和那些家族的人一样虚伪,亦或是……我想要相信阿德莱德。
还没待我开口回答,她朝我安抚性地笑了笑,“抱歉,我并非带有恶意,只是……”她踌躇片刻,下意识微微皱眉昭示内心的挣扎和矛盾,“晚餐时,父亲接到消息后的神情很凝重,没过多久,你们就来了。你知道,他平时从来不会那么慌张离席,约克家没有一个人会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即使不说,我也感受到来自那些人的不满。”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甚至染上焦虑和慌张,我按住她的手背,试图将不久前她给予我的安心和抚慰传还给她,她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恢复往常的神色,语气刻意抑制的冷静,“以我现在的能力,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可…我心里很慌,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就像——”
“山雨欲来的前兆。”
窗外应景地下起了小雨,好似在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这让室内原本温馨舒适的环境陡然变得寒冷沉默,雨势逐渐加大,细密的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点砸在百合花形的窗户上,砰砰作响,像一把小榔头敲在我心上。
入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伏地魔像一根隐性的利线缠绕在心头,只需轻轻一拉,便能顷刻束缚住我,将鲜活的心脏切成几块。
想到此处,我愈发喘不过气,浑身发抖布满冷汗,下地时双腿发软,一下子跌落在地毯上,我暗骂自己没出息,都是穿越来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听到个伏地魔的名号就被吓得魂不守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动了动双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自左脚踝传来,好极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狗血剧情都能发生在我身上。
无奈之余,我总不能坐在这里等天亮,拼尽全力挪动到床头摇响闹铃,不久便有一个看起来十分稳重的女仆敲门,得到我的允许方才推门进入,见我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后镇定开口拔出魔杖,准备施咒。
“慢!”她满眼疑惑,却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心下斟酌几番词句,道,“父亲的事没有解决,我心里总归是不安,你去告诉你们家小姐,对外宣称我心病缠身,失足跌落导致昏迷,卧床不起,叫医生开些安神调养的魔药。”
这位女仆不愧是在豪门贵族中服侍多年,我几句话她便心领神会,收好魔杖将我扶回床上,替我掖好被角,语气恭敬却不失温和,“我知道了,您放心休息。”
一连几日,我都不曾踏出半步客房的门,除去第一日医生登门看病,诊断我是忧虑过度,加上路途颠簸、水土不服,才导致体质下降,跌倒昏迷。外界有安娜斯塔西娅对付那帮旁系,内里也赶巧,克洛诺斯和卢西安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伏地魔居然松口,许诺暑假后便放欧申纳斯回家,也不枉两人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商榷,终是有所成效。
得到消息后,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多日的思虑焦灼一并褪去,安娜斯塔西娅见我面色比之前几天好了不少,提议一同前往后山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打消一些有心之人的心思。
下了好几天的小雨,我们同撑一把伞,安娜斯塔西娅挽着我好让我借力,淡淡的薰衣草香飘入鼻腔中,混合着雨后湿润的叶林泥土味,倒不违和地产生新奇的气味,叫人心中舒畅。
“这几天你生病在床,父亲和克洛诺斯也日夜不停地在书房里商讨,除了女仆送入三餐,我都不见他们出过书房一步。”她轻轻拍着我的小臂,顿了顿,说,“直到有一次我料理家事到深夜,回房的路上听见你房间传来响声,以为是哪个动了歪心思的人,一看,竟是克洛诺斯。”
我心下一惊,几乎是瞬间眉毛便皱了起来。安娜斯塔西娅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说,“他脸色很不好,胡子也多了不少,我还从没见过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美第奇少爷这么小心翼翼开一个人的房门。”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缓慢,连带着脚步也慢了下来,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可能用五味陈杂形容最为贴切。
我一直摸不透克洛诺斯的心,他的举动向来都是随性而为,但在种种随意后仿佛隐藏着难以捉摸的情感,是亲情吗?我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能够奢望一个冷血了十五年的人一朝变性,对自己百般关怀体贴,这世上怕是能让他这样对待的人,屈指可数吧。
“其实你哥哥……挺关心你的。”安娜斯塔西娅见我久久不作答,又补了一句,让我思绪召回,“我无意冒犯,或许是你不够了解他。”
我望向远处山峦起伏,小雨过后,层层缕缕的雾霭尚漂浮在山脉之间。
“他……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或者心上人。”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人家是自小一呼百应的贵族小姐,我也是仗着这几天好感度飙升才敢这么直白点破。
安娜斯塔西娅并未露出心思被人知晓又否定后的羞恼,反而露出一贯平和谦稳的笑容,“我知道,约克家族纵使在奥地利尊贵万分、无人能及,我与他也有血缘关系,终是比不过和兰开斯特多年的情谊。平时他喜欢逗我,买好看的好玩的讨我欢心,可一旦涉及家族利益,我和伊丽莎白,他会果断选择后者作为妻子,成为下一任家主夫人。”
我心里有些酸涩,不仅为她美好纯真的初恋,悄无声息地消逝在微风的雨季中,更是为她无法表露出悲伤,永远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一派稳重沉静的大家闺秀模样而感到悲哀怜悯。
“阿德莱德……你会遇到更好的、更合适的人的。”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好借用先前她挽着我手臂的姿势将暖意传到她逐渐僵硬的身躯上。
表情、神色、言语都能作伪,唯独僵硬的肢体和冰凉的温度无法掩饰。
她真的很喜欢克洛诺斯,远比我知道的更深。
过了很久,就在约克庄园顶尖都入目时,安娜斯塔西娅才再度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或许方才那个失魂落魄故作坚强的小姑娘才是最真实的她。
“费德丽卡。”她叫住我,我停下脚步朝她投去目光,看见她犹豫不决的表情,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安娜斯塔西娅手指捏着伞柄,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神飘忽甚至有些涣散,一会儿后,她镇定下来,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没事了,回去吧。”
欧申纳斯的事暂告一段落,克洛诺斯休养了几天,再次精神焕发地出现在我面前,阳光总在风雨后,一连几日的阴雨连绵天气放晴照阳,我的心情也随之舒畅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安多米达的婚礼怎么办?
虽说紧急的事临近尾声,但看克洛诺斯这几日悠闲自得甚至有闲工夫逗猫的样子,显然没有立即动身返回意大利的意思。再加上俩人每逢相见必骂架,我想都不敢想克洛诺斯得知我要和西里斯一起参加他嫁给麻瓜、被家族除名的堂姐的婚礼时如同寒冰般想要吃人的脸。
我把羊皮纸上罗列的计划一一划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名字——
阿德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