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归途》谧娴

2、第 2 章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楼上的行长和主任。赵海青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罗应对办法，看有没有可能力挽狂澜，却在此时余光瞥到了门口跑业务刚回来的孙铭。赵海青自认不是什么君子，但大客户的事确实是自己一手操办，自己的工作大概率保不住了，不过孙铭充其量就是个陪吃饭的助手，惩罚不会太重，犯不着这时候撞到枪口上。于是他连忙朝门口打眼色，想让孙铭暂避锋芒。谁知孙铭竟对他的眼色视而不见，反而径直走进会客室，对着怒气冲冲的大客户和面色凝重的几位领导弯腰道歉。赵海青一下子愣住了。

　　“王总，十分对不起，您业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擅自做了决定。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我愿意尽我所能弥补过失，希望您能消消气。”孙铭说完，又转向行里领导：“主管，主任，行长，赵海青不过是个刚工作一年多的业务员，根本没渠道去认识……”他顿了下，略过了城北开发商的名字，含糊道：“那些人。是我急功近利，违反了行里的规矩，给客户和行里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我愿意承担责任。”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赵海青也意外他为什么替自己顶包，不过更多的注意力在于孙铭的那句：“赵海青没渠道去认识那些人。”他凭什么这么说？难道……

　　大客户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犹疑不定地看了看孙铭，没有说话。主任和行长对视一眼，行长将客户带到了楼上办公室私谈，主任则冷着脸对赵海青和孙铭说：“这次的事影响很不好，好在你们答应的利好条件本来也不是能摆在桌面上谈的，客户再生气也不能真把你们怎么样，否则你们就属于欺诈了。行里因为你们会损失很多，你俩就停薪留职吧，两个月后再来上班。”话音刚落，赵海青就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主任，比他更惊讶的是几分钟前还指着鼻子让他走人的主管。倒是孙铭，虽然也有点小意外，不过总体还算比较冷静地谢过主任，自顾自回工位去整理东西了。

　　这次的事一开始就是在封闭性比较好的会客室谈的，哪怕客户一脸怒容，倒也没有太过声张，因此从头到尾知情人也就赵、孙二人和几位领导，对于赵、孙二人的停薪留职决定也算保密处理了。赵海青从会客室出来时，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主任和主管的谈话，什么“孙行长”，什么“总行”，什么“机会”，虽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但他想他已经明白了什么。收拾好工位，赵海青看向孙铭的位置，见他正等着自己，便径直走过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也都十分默契地出门拐进了旁边一家茶室。

　　孙铭坐在座位上，垂眸看着茶杯中的水纹开口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问吧。”赵海青笑了下，也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孙行长跟你什么关系？你父亲？还是你别的亲属？”孙铭静静道：“他是我父亲。”赵海青终于忍不住了，讥诮道：“原来我竟然是跟太子爷一起完成任务，谁知却班门弄斧搞砸了，打断了您的升迁之路可真是对不起。”孙铭的身份只有银行高层知道，他这些年在基层显然是为了熬资历混业绩，以后好接替他父亲的位置，谁知却被玩了点小聪明的主管和不自量力的自己搞砸了。如果直到这时候赵海青还心存幻想地以为大客户的业务是主管为了让他升职，那他就是真的蠢。他赵海青啊，充其量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小书童，却错把自己当成了能给太子“上一课”的老师，再想想自己入职以后自以为的汲汲营营长袖善舞，竟都成了笑话。

　　孙铭皱眉不语。赵海青知道自己得以保全工作都是因为孙铭，不管是孙铭自己仗义替他顶包，还是领导为了孙铭的仕途大事化小息事宁人而装作相信了孙铭的辩词，自己都不该说那番话，可他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盯着杯子里香气氤氲的茶叶和装修古雅的茶室，赵海青不可抑制地升起一种厌恶心理——孙铭不用经历那么多辛苦，一出生就拥有很多农村孩子不敢奢望的东西，每一步路都有人提前铺好，甚至就连工作出了纰漏，都有行长父亲前去收尾，因此孙铭的性格那么儒雅随和，眼神那么清澈纯净，就连之前自己瞧不上的木讷，也是因为他有底气不去学习那些人情世故迎来送往。那些岁月静好共同构筑成了眼前这个喜欢清淡茶叶和古雅茶室的孙铭。而他赵海青是个大俗人，为了彻底脱离农村扎根城市而刻苦努力，一心只有升职加薪追名逐利，社会早已将他磨练得圆滑世故。他喜欢的是刺激辛辣的龙舌兰，是灯红酒绿的夜场，是一切能屏蔽感官释放欲望的东西，跟这里格格不入。于是他向孙铭道了声对不起，结了账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