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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聘礼 ...

  •   另外一边。
      江厌离会见着年轻女客,而金夫人也正与那些附属世家的夫人们打着太极,因着今日金麟台有客人上门,所以金光善也难得地没有流连于秦楼楚馆,而是在书房中,同他的两位儿子商量着聘礼的事宜。
      原本商量聘礼这出是没有金光瑶什么事的,然而或许是金光瑶在莲花坞那一遭让金子轩颇有改观,因而秉了金光善希望让金光瑶也出一份力,而金光善自然是无所谓的,何况他们二人“兄友弟恭”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只略一沉吟便同意了。
      对于金光瑶而言,轮得到他来负责的事情也并没有多少,毕竟下聘是金光善这个父亲的职责,而新郎官则是金子轩,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拟一拟宾客的名单,以及安排婚宴当天的流程事宜之类。
      这些事对金光瑶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仙门百家之中,哪些世家该邀请,哪些世家可以稍稍放后;三书六礼的具体流程该安排在哪些日子一一完成,以及正式提亲还得寻一位媒人送聘书上门,这人选应当也与上一世无异,还有……
      念头转动间,他的思绪不知飘向何方,蓦然又想到了迎亲那天的一些碎片: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婚宴宾客、洞房花烛……
      只是,每一幅场景里的主人公不是现下正商量婚事的金子轩与江厌离,而是阿愫与他。
      那一天的她真的很美很美,他向来知晓她的容貌出挑,哪怕是荆钗布裙都难掩姿色,何况是大婚当日盛装而来?
      梳妆打扮时被全福夫人细细绞过的芙蓉面,盖上盖头前被她母亲端庄挽起的同心髻,以及看到他时,紧张得抿了又抿、都有些洇开了的殷红的口脂……
      没有哪一个新郎官能在面对这样的新娘子不动心,她羞羞怯怯,眸光似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眼前之人的依恋,那样可爱,那样让人怜惜,只是轻轻张口唤一声夫君,都能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一吻她——
      可他只是什么也没有做。
      仅仅望着她那双欣喜懵懂的眼睛,都能感觉到如针扎的刺痛。
      他想逃、想躲,想离面前的这个女孩越远越好,然而——
      他故作镇定地与她喝完了合卺酒、看不出一丝异样地剪下一缕头发同她编成同心结,然后在她亮晶晶的目光中,说:“阿愫,今日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吧。”
      他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她不会不明白。
      所以如他所愿,那时的阿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澄亮眼眸中的失落,他不可能没看到。
      可是他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能对她做些什么吗?他敢对她做些什么吗?
      他多希望自己在大婚的前夜没有见到过秦夫人,这样他就可以一无所知地动心下去,爱她疼她,糊糊涂涂地过一辈子,而不至于在后来将自己在爱欲和伦理间反复冲刷,几度折磨,几近崩溃,同时也让她患得患失、夜夜垂泪。
      金光瑶面色不变,只是右手刚点过墨的狼毫已经干了,而身前那张洁白的宣纸,已经晕了好大一团墨。
      “你在想什么?”
      他回神,面前是金子轩严肃的表情,“父亲刚刚在问你话。”
      金光瑶抬首看了一眼金光善,而后才不慌不忙笑道:“抱歉,刚刚在想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因为有几家实在不好拿定主意,所以有些走神了,还请父亲和子轩见谅。父亲,您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金光善没说话,先是拿起身旁的茶盏品了一口,然后掀开盖子,就这么看着那沸水腾起的白雾逐渐稀薄,而手上的触感也变得冰凉的时候,才不疾不徐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以你之见,你认为这云梦江氏的魏公子,我们是邀,还是不邀呢?”
      金子轩眸光微动,正要开口,金光善右手一搁茶盏,道:“子轩,你是新郎官,这种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
      他这话既暗暗提醒金子轩不要插手,同时又贬了一把金光瑶,意在指明后者不过就是个只配操心这些琐事的管家,其他事情实在是“越俎代庖”了。
      而这“越俎代庖”指的是何事,这父子三人心知肚明。
      金光瑶笑意不减,只恭敬而谦卑道:“这种小事,又哪里敢劳烦父亲与子轩费心呢?只是儿子以为,云梦江氏的请柬必然要送,不过来者有几人,又具体是谁来,由江宗主他们内部决定便可。一来婚宴琐事繁多,若对这等细枝末节多加关注,则其他地方恐有不周到之处;二来其乃江宗主的随行人员,自该由江宗主心意决定。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拂了江宗主的面子,恐怕有伤金江两家和气啊。”
      他没提金光善本身的想法,只从云梦江氏的角度出发,这番回答堪称张弛有度,进退得体,既不明着同金光善唱反调,却也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态度。
      果不其然,金光善听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拿纸提笔,紧接着就开始龙飞凤舞写了起来。
      金光瑶低头低得恭恭敬敬,眼角余光却不偏不倚能看见开头的“恭请云梦江氏”字样。虽然金光善的举动并不出乎他预料,到底心底还是有些波澜。
      显而易见,金光善对魏婴和云梦江氏如今的结果还是有些不满,不然也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明里暗里敲打他,还问什么婚宴要不要邀请魏婴。以江厌离之前无论怎样都不放弃这份姐弟情的举动来看,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然而金光善还是问了,偏偏问的又是他这个“包庇”云梦江氏的始作俑者,此间微妙不言而喻;可现在却又亲自书写给云梦江氏的请柬,诚然,这可以看在金子轩和江厌离的面子上解释,但他二人感情在前,书写请柬在后,既然决意顾及他们感情,一开始又何必当着金子轩的面问魏婴之事呢?
      这只会让他在即将过门的妻子和抚养他长大的父亲之间变得立场微妙,个中道理金光善不可能不明白。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让金光善连儿子儿媳的面子都不顾了,也一定要提起魏婴的事呢?
      金光瑶眸色转深,只觉得他的这位“好父亲”对那位魏公子的态度当真微妙……
      一旁的金子轩却没想那么多,他只看到敬爱的父亲亲自为准岳家书写请柬,哪怕这个岳家其中有一位他十分不喜的后生晚辈,可因为他与江厌离的缘故,他还是亲自相邀,足见重视。
      金子轩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待金光善落款盖章后,他难掩激动欣喜,认认真真躬身行礼道:“子轩多谢父亲。”
      金光善“哎”了一声,乐呵笑道:“轩儿说的哪里话?父子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与江姑娘能够琴瑟和鸣,其他的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金子轩自然又是喜不自胜。金光善瞧他如此模样,沉吟一会,又提笔在聘礼清单添了几样,曾经当过多年兰陵金氏家主的金光瑶瞧上一眼便知,那些都是金氏堪称压箱底的宝物,大多都是兰陵金氏皇室先祖那一脉相传下来,年代久远,象征意义更是非凡,俱是贵重难言。
      显然,金光瑶注意到的,金子轩也注意到了,他身为兰陵金氏少主,对家族资源自然也多有了解。看清金光善添的那几样东西后,他更加激动了:“父亲,这……”
      “欸——”金光善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这本来以后也是要留给你的,如今你娶亲用上,也算物尽其用,值得。”
      他拍拍金子轩的肩,似安慰似鼓励,接着连一个眼神也没给金光瑶,便自顾自地走了。
      好在金光瑶也不恼,他缓缓直起身,先是看着金光善离开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然后才回神,笑着对金子轩贺道:“还未恭喜子轩,得父亲如此重视,不日,阿瑶恐怕是要称子轩一声‘家主’了。”
      金子轩闻言自然欣喜,内心虽然骄傲,却也知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因此也仅是一笑而过,转而道:“父亲方才所说之事,你无需在意。那些东西虽然珍贵,却怎样也贵重不过一个姑娘的心,若是日后你有需要,尽管同我说便是。我身为少主,取用一两件宝物自然不在话下。”
      金光瑶愣了愣,先是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金子轩当真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却没有立刻应下他的话,只是敛了表情,似在回避。
      见状,金子轩只眉头微挑,并未再提。其一,毕竟这是金光瑶的私事,按他本性原是根本不会多这一句嘴的,不过是金光瑶最近令他观感不错,加之喜事将近,心情愉悦之下一时兴起才会有此一言;其二便是一瞧金光瑶那副模样,他心下多少也了然,他这位便宜弟弟与那位秦愫姑娘的事多半八字还没有一撇,旁人的儿女私情他也不欲多管,只不过表明一下态度,若金光瑶真有那份心,无需考虑后顾之忧便是。
      金子轩这番心意,金光瑶自然也能领会到,他不过片刻沉默,而后还是扬起一个笑容道:“那阿瑶在此先谢过子轩一番美意,若真有需要宝物之时,便厚颜叨扰了。”
      金子轩“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从前在清河聂氏的时候,有没有认识过什么名医?”
      金光瑶只惊讶须臾,便知他这话是替江厌离问的了。虽然无论前世今生,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结识过这等人物,但金光瑶还是颇为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末了才摇头道:“阿瑶人微言轻,让子轩失望了。”
      金子轩闻言自然不可能不失落,但也知晓此事原在情理之中。先不提清河聂氏于医者一道从无建树,门人弟子罕有擅长者,便是有,可当今天下,有名之士中,又有谁的医术能强过温情呢?
      连温情都对魏婴的眼睛束手无策,除非真有机缘碰上什么“不世出”的名医,否则就算翻遍天下,魏婴的眼睛也依旧是那个样子。
      可既然是“不世出”,又哪里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呢?
      金子轩兀自沉默着,倒不是为了魏婴的病情,只是多少担心江厌离。她有多在乎魏婴他不是不知道,或许连江厌离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听惯了那些失望的消息之后,她强撑出来的笑容简直苦涩得让他心里发疼。
      大婚在即,他知道他的阿离不会苦着一张脸让所有人都陪她一起伤春悲秋,他却也希望自己能够为她分担一些,好教她眉间愁绪能转成灿烂笑颜,哪怕只是浅浅的,一点点。
      想到这里,金子轩的眼神不由自主又柔软下来。他样貌本就英俊至极,眼神一暖更添风流俊逸。金光瑶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心觉有趣的同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回响起金子轩方才那番话。
      聘礼……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
      就像是金子轩说的那样,这些宝物再如何珍贵,也珍贵不过所爱之人的心。这个道理不止他懂,他更懂,早在上一世,他就知晓了。
      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将她娶进门了,也很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了,更让她成为仙门百家尊崇不已的仙督夫人了,可锦衣华服在身,家族宝库在手,她也浑不在意,只是一直用那双浸满爱意的眼睛望着他,从他还是一无所有的孟瑶时起,到他成为风光无限的百家仙督,就好像根本看不够一样,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在她身旁。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阿愫,若是用金钱和宝物就可以抹平一切让他们重新开始,要他全部身家不过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吗?她会愿意和他重新开始吗?
      一切的一切,早在那个密室里就给出了答案。
      金光瑶只静静地呼吸着,感受胸腔中随着思绪流淌间,汹涌而来的疼痛。然而即便是这样,他又忍不住自嘲地想,就算这宝物没法作为聘礼送给她,可当作嫁妆添在单子里也是好的,有兰陵金氏的宝物压阵,以后任凭哪个夫家也不敢轻慢了她去。
      他就这么想着,连金子轩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
      四下安静,身边空无一人,金光瑶不知不觉回神,看着整齐的书房,心底却突然有一种不愿意离开的感觉。他说不清这种念头的由来,只是眼神四处逡巡,一阵游荡后,竟然又落在了方才金光善坐着的地方。四四方方的桌台上,还堆放着未用完的请柬纸张。
      婚宴这等大喜事,书写请柬所用的纸张当然不会是普通凡物,况且兰陵金氏家财万贯,所用之物自然要比平常更加贵重。金光瑶终于确定内心所求为何,他缓步上前,伸手拿起一张,明明材质纤薄,可他握在手里只觉郑重非常。
      他吐了口气,先是提笔点墨,然后斟字酌句,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把想说的话全都写了下来。
      若是金子轩还未离开,定能一眼就看出他在写什么——那遣词造句与金光善方才所写分毫不差,只是中心人物换了一换。
      新郎官叫做金光瑶,而新娘子唤作秦愫。
      寥寥数言,金光瑶很快便停了笔。他又想起前世大婚之时,仙门百家所持请柬都是由他亲自写就,一时间,竟然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可他知道,那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过去。
      就像眼前这张,他永远也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请柬。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墨迹干透,然后仔仔细细地将它折叠好,确保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损坏之后,才万般爱护地将它收起来,放进衣袋内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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