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浴光同生

4、第 4 章 风雨欲来

　　楚昭月步履如风，穿梭在椒房殿繁复精致的长廊里，那些绚烂迤逦的纱幔垂绦根本没有影响她的视线，最后绕进一间清幽安静的厢房。

　　里头早有婢女等着，伺候着楚昭月将外衫换下。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坐到桌案上开始提笔沉思着那些熟悉而又位高权重的名字。

　　前些时候她借着赵栓之事的风头，下令要肃整后宫的宫娥太监，搞得最近阖宫人心惶惶。虽然宫廷里做的都是些打杂伺候人的事情，但是对某些出身贫贱的姑娘来说，能够每日吃饱饭就是最好的了，若是被遣散出宫，恐怕就会被家里的父母卖给男人换些粮钱。

　　首当其冲的就是椒房殿，这次肃整，楚昭月没有留情，将椒房殿里的人里里外外都换成底子干净没有背景的宫娥。

　　楚昭月握着笔背脊挺直，这是她的习惯，即便是在最苦恼无奈的时候也要把背脊挺直。她的脸色很平静，仿佛自己在写的不过是些无聊时消遣的话语。

　　她在强迫自己去回忆前世的事情。

　　这并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前世的事情太多太杂，而她在后宫里深居简出，其实能接触到的事情是非常少的。只能凭借皇帝偶尔的话语和父亲的书信去推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这些东西她现在已经忘得快差不多了。

　　她落笔写下好些名字。这些名字都是朝堂里的名人，而且都是和左丞相私交很好的人，楚昭月曾经在家里设宴的时候见过这些人，所以印象更深些。

　　但是这些人在朝中盘根错节，根本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所以她有些烦闷。

　　偏偏这时候，外头还不识趣地传来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楚昭月被吵得脑袋疼，将那毛笔扔在桌案上，有些微怒地起身走到外面，果不其然看见那些新来的宫娥凑在角落里嚼着舌根。

　　为了保证这些宫娥背景干净，楚昭月特意挑选了这些年纪轻的姑娘，却没想到这些姑娘如此不懂规矩，在椒房殿里都敢如此放肆。

　　楚昭月没有出声，而且缓缓地走到附近。

　　只听见其中一个宫娥煞有介事地说着：“你们瞧见那几捆花枝了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颜色那么好看的花，听说都是近几年才弄出来的新品种。”

　　另有宫娥搭腔：“别说那些花枝了，你就数数最近那边又新引进了多少动物？我觉着这是要活生生地打造出一个世外桃源呀。”

　　那宫娥露出神往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给哪位贵人住的，居然如此大的阵仗。”

　　楚昭月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另有算盘，最近几日宫里确实在修缮殿宇，是皇帝亲自下令开工的。她也试图问过，但皇帝没有泄露半分消息出来，既然李呈邺不想说，她也没有再问，兴许只是管理修缮而已。

　　但从这两个宫娥的说法里看，似乎最近的动静有点太过。

　　“我们这种人怎么会知道那些贵人的想法？总之住进去的一定是位身份尊贵的人，说不准呀，会是未来的宫妃娘娘呢。”

　　“也是，我们陛下如今只有皇后娘娘，再纳一位良家子也是说得过去的。”

　　话题越跑越偏，听着这两个宫娥的说法，楚昭月心里突然冒出无名之火。

　　其实她们的推测没有错，修缮后宫殿宇最有可能的就是它将迎来新的主人，即便是前世李呈邺也纳了几位朝臣的女儿为妃。或许在楚昭月心里也有过这个猜测，只是她一直没有承认而已。

　　“看来是本宫这椒房殿的规矩不够清楚？”她压着心里的那份愠怒，厉声呵斥道。

　　那两个宫娥听见这声音，吓得魂都快没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楚昭月眼睛都没抬一下：“不仅躲在这里偷懒，还碎嘴说些不识好歹的话，从现在起，你们就可以离开椒房殿了。”

　　被赶出椒房殿的结局就是去最辛苦的地方做些粗活，这两个年轻的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惩罚，不免含着哭腔求饶不断。

　　宝函本来就在附近，听见这边的骚动立刻就赶了过来。她素来见惯这些把戏，只瞧一眼就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最近本就是楚昭月下定决心肃整宫闱，这两个宫娥正巧撞在这时候闹事，肯定不会轻饶。

　　不用楚昭月继续说话，宝函便吩咐太监将这两个宫娥赶出椒房殿。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头疼。”处理完这两个宫娥，楚昭月懒懒地坐在廊边。最近她逼着自己回忆前世的事情，头风常常发作。

　　宝函没有多嘴，只是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最近太累了。”

　　她的确有些累，面前的柳絮纷飞，有些落在她的脚边。她看着那些柔软洁白的柳絮沉默了很长的事件，然后低声说道：“我之前就在想，宫里修缮宫殿是为了什么，会不会真如那两个小蹄子所言？”

　　宝函很清楚她的猜测担忧：“娘娘何必如此忧心？当年娘娘救下奴婢的时候，曾说过要改变这权贵制衡天下的局面，若陛下此时大兴土木修缮宫殿是为了金屋藏娇，那娘娘就算是看晃了眼，日后就不用在陛下这边费心思。”

　　当年先帝昏聩，纵容世家把持朝政，几乎所有的朝臣官宦之位都被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收入囊中，寒门若不投靠世家则几乎永无出头之日。

　　宝函的父亲就是寒门难得的官员，只因在朝堂上多嘴规劝先帝，便被世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将其诬陷革除官职，曾经的清贵人家瞬间沦落成戴罪之身。为了供家里的幼子读书，宝函的母亲无奈将宝函送去伺候人。那日正巧被丞相府的婆子瞧见，觉得宝函模样规整俊俏便带回了丞相府。

　　从此便跟在了楚昭月的身边。

　　对于那时的宝函而言，面前的楚昭月是尊贵的左丞相嫡女，同时也是害得父亲被诬陷的世家的表率之女。

　　直到那日楚昭月在她面前亲口戳破她的身世。

　　本以为自己会被赶出丞相府甚至乱棍打死，但她没有这么做，相反的，她却认真地向自己说明了自己的理想，明明是丞相府的千金，却如此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变现在世家一手遮天的现状？宝函甚至怀疑是不是楚昭月故意撒谎蒙骗自己。

　　但她有什么好被蒙骗的呢？

　　“你若信我，我会带着你看到那一天。”楚昭月的眼神里充满了认真和恳切，像是夜晚的星空般深邃夺目。

　　宝函选择相信，毕竟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楚昭月微微浅笑握住宝函的手：“你总是比本宫看得更开些。”

　　午日的闲暇还未褪去，主仆两人仍然在长廊边坐着说些闲话，却见有个太监匆匆赶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信函，那是封来自丞相府的信函。

　　楚昭月同宝函对视一眼，宝函便心领神会地接过那封信函，递给那太监一点金叶子将其打发。

　　拆开信函，果然是父亲的来信。

　　这信写得极其潦草，与父亲平日里谨慎儒雅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起来父亲在匆忙之间落笔写好的书信。

　　楚昭月很快就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心里十分震惊。

　　宝函发觉了主子的异样，沉声问道：“不知丞相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娘娘为何如此惊讶？”

　　楚昭月转眸看向宝函：“你可知道先帝时期远嫁南燕的云姬？”

　　“云姬？”宝函微微蹙眉，“奴婢听宫里人说起过，据说那时南燕和大渝还是交战状态，为了祈求和平，先帝派遣女子前往南燕和亲，在宫女里选择人选，最后选出的就是这位云姬姑娘，册封为公主，代表大渝前往南燕。”

　　同为女子，宝函对这种遣妾一身安社稷的行径没有丝毫好感，话语里带着些嘲讽。

　　楚昭月点点头：“正是这位云姬。父亲写信来说，云姬很有可能会随着这次南燕的使团，重归大渝。”

　　闻言，宝函抬眸满是惊讶，自古以来，和亲的宫女从来都是客死他乡，能够平稳地在别国度过残生就已经是万幸，还未听闻过有谁能够重回故乡：“回到大渝？”

　　“不错。”楚昭月同样很震惊，“云姬所嫁的那位南燕皇帝不久前病逝，如今继南燕皇位的新帝虽然并非云姬所生，但却和云姬极为亲厚，感念云姬日夜思念故土的恩情，特赐恩典允许云姬随使团回到大渝。”

　　“在南燕这些年，这位云夫人不仅深得南燕先皇的宠爱，甚至还能说服新帝放其归国，实在是手腕高明。”楚昭月将信函折叠好递到宝函手里，“记得将这封信烧掉。”

　　宝函接过信放在腰间：“奴婢明白。”

　　楚昭月抿了抿唇：“云姬归国后，陛下必定会善待她，很有可能会将云姬带到宫里，看来这些日子里修缮宫殿，就是为这位云姬做的准备。”

　　说完这句话，楚昭月自己的心里也松了口气。

　　宝函打趣道：“奴婢就知道，陛下值得娘娘的一片诚心。”

　　楚昭月故作姿态地瞪了宝函一眼：“碎嘴。”

　　宝函也明白话不能说过头，乖觉地开口：“那丞相是希望娘娘能够…？”

　　“父亲是怀疑这位云姬归国的目的并不单纯，希望我多加注意。而世家对云姬归国带回来的东西很感兴趣。不仅仅是金银珠宝，更重要的是——”

　　楚昭月突然顿了顿，脸色也变得有些奇怪，显然她也对云姬带回大渝的这份礼物很惊讶。

　　“更重要的是，她带回了一片科尔沃草原。”

　　饲养骏马的科尔沃草原，一直是大渝垂涎已久的地方。

　　楚昭月隐隐感觉到，随着这位云姬的归来，大渝朝堂似乎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但她同样也很清楚，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帮助陛下转变战局的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