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愿现身的答案 ...
-
季雅的生日是在漫长的夏天,她过完十五岁生日后,大家也到了上高中的年纪,而学校没有高中部可以直升,所以中考之后也意味着可能到来的离别。初三最后的一个月成了大家讨论志愿去向的黄金时段,连平时打招呼的话也变成了“准备报哪里啊”,就像是说周杰伦又出新专辑了,萧蔷被谁给包养了一样。
有时候我想季雅上辈子肯定是一只猫,她总是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你的身边。
“准备报考那个高中阿?”又来了,我用手拍了拍胸口,平静了下心绪,反问.“你呢?”
“实验中学,and you?”
“外国语,”
“哦••••”
“反正也是邻校,没关系。”
“恩•••”
看似很平淡的对话,我心脏的重量还是上升了一个点数。突然有种想抱抱季雅的冲动,刚伸出一只手,她“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扔下一句“我去找原野”就奔了出去,我的爱心动作也随之夭折,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她口中的介质,奔向了南极。不过她跑步姿势像极了上周在全校大会上突然受到奖励的班主任跑上台的动作。当时她嗤之以鼻地说,看,奔汉武帝去了,忠心耿耿啊。
原野,十岁的时候发誓要记恨一辈子的人,就在不断填进大脑的后续记忆中变得陌生。我无聊地用手撑着下巴,望向了窗外,夏天的阳光热烈的耀眼,把人们的眼光也晒得发烧,强迫人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然后一切风景就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圈大概的轮廓,心里突然怪怪的,两个月前似乎也出现过现在的景象,模糊的感觉。
最后一次的全校运动会在四月的时候拉开了序幕,班主任喊出“最后一次的参与”的口号动员沉溺在题海中的学生,连一向宅的出名的季雅也被蛊惑得报了一千五百米,最夸张的是班上一百四十斤的李圆也报名八百米。我心想自己一向是积极要求上进的,不能对不起党和人民培养了我这么多年,心一横,报了个四百米。下课后季雅拍着我的肩膀说,孩子长大了懂得为集体争光了,好像16年前我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似的。直到第二天她才想起来我有哮喘不能剧烈运动,我本来准备视死如归的讲演上一段儿,可她掏出一大推应急的药片儿,压根儿就没有劝我退赛的意思。
我清楚自己的体质怎么样,所以开赛前的两周每天下午都坚持到操场上慢跑,进行耐力锻炼,心里想着,哮喘病人进行适量的运动也是有好处的,而且只有四百米,边跑嘴里边念叨,四百米,四百米,就像是参加戒毒的犯人大喊远离毒品一样。可是在四月,即使是夕阳也已经有了相当的热度,简单的运动就压挤毛孔不断的涌出汗来,每次感觉累的时候,我就直接倒向跑道旁边的草地,躺在上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里还不忘感谢牛顿发现万有引力。
“你没事吧?”有个人挡住了光线,因为背光的关系,我的眼睛里只能投下一团黑影。
我那会等于是站在和地面一样的高度仰望那个黑影,看了三秒之后我怕再这样分辨下去对视力不好,就坐起来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虽然很久没见,我还是认出来他是原野,他的鼻头上挂着细细的汗珠,一闪一闪的。
他被我呆滞的目光看的有点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跟踪人的BT,呐,我们班在那边打篮球。
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的确是有人在打篮球,我问,那你跑了一百米过来踏青啊,他抓了抓头发说,看着像你所以过来确认下。我当下纳闷,我徐某人活了16年了原来活的不是我啊,那我谁啊,然后黑格尔费尔巴哈的唯物论唯心观绕着我的脑子乱飞,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我正在困惑,又抓了抓头发说,不是不能运动吗?说完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沉默了。当时我倒没在意他沉默的原因,只是看他老抓头发,想着他估计有头皮屑的烦恼,还计划向他推荐一款有效地去屑洗发水,不过肯定不是海飞丝,那好家伙,用了之后是秀发去无踪,头屑更出众啊。他停止抓头发的动作后我才想到还自己不能剧烈运动的人不正是眼前为头屑烦恼的人嘛,忍不住想逗逗他,
“内疚呢吧?”
我承认揭穿他人心中的秘密并不符合我一向睿智的形象,可两片嘴唇要动我也控制不住。他像被戳中要害一样,脖子以上立刻升了温。我哪受得了这刺激,立刻自惭形秽的无地自容,很坦然的说,已经没关系了。他听到我这个原告的解围后笑了笑说,那就好,别勉强自己。
以上的对话让我觉得我们两个比晚上八点档上演的仇人和解的情节还要煽情,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说,tankyou,byebye.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他没有离开,只是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眼睛弯起了弧度,自言自语道:“bye bye.”
老天爷没和我拜过把子所以他不担心照不照顾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正式比赛的时候,上午季雅的一千五百米项目还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她边跑边晒日光浴,最后拿了个第三名在领奖台上玩儿了命的得瑟,还给下面的同学来了个飞吻,可是下午的时候就开始刮起了大风,中间夹杂着许多种名字叫“说不上来”和“搞不清楚”的粉状和絮状浮沉物,围绕着操场的一圈彩旗被揪扯的呜啦啦的尖叫。我心里晓得这种多风多浮沉的天气对哮喘是有害无益,心里顿时捏了一把汗,正要萌生退意,身边的李圆用她厚重的大手紧紧的握住了我的鸡爪子说,徐筱远,你要加油阿,good luck.我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差点找不到的小眯缝眼,觉得她的潜台词是,徐同学,中国的振兴就靠你了。然后自我形象迅速高大起来。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个小人跳出来大吼bad luck两个单词,,心里头变得毛毛的,可箭已经在弦上,此战可是为了至高无上的个人及集体荣誉,一咬牙,我拼了。裁判一声哨响,大家唰的冲了出去,和我挨着站的5号还乘机推了我一把,好像终点站的不是计时员而是散财童子。四百米,不长不短的距离,没有百米跑的瞬间爆发,也没有八百一千五的战略性,所以以中等速度坚持下去,而这个速度只能增加不能减退,就如某位我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名人说过,没有规律的运动才是最难掌控的。
也许是风太大了,空气也被吹得稀薄,也许是过于紧张心跳才不断加速,我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心脏扑通扑通地像是要跳出胸膛,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伏地魔勒紧了喉咙,透不过气来。视线像隔着被雨水冲刷的玻璃,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甚至来不及设计一个优雅的姿势,直接脚一软就倒了下去,隐约听到周围人们慌作一团,大叫自己名字的,掐人中的,其实我想跟他们说,别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哪个人伺机报复啊,把我的人中当猪的穴位了,门牙都快按塌进去了。突然间一双大手直接把我给抱了起来,看不清模样,只听见他说了一句,笨蛋,都说了不要勉强了。然后就与世隔绝了。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很真实,梦见了十岁那会儿自己掉进了水里,周围全是水,却觉得水跟空气也没多少差别,只觉得如果要是在空气中,可以控制自己,在水里了,就只能拼命的划动两下才不会沉下去。除此之外没什么感觉,也不心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与世长辞,身边坐着的妈妈拉着我的一只手,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我本来想告诉她我成名了,明天全校都会知道初三五班徐筱远不畏病魔勇于为体育事业献身的光荣事迹,据说这次运动会学校有请电视台的来直播,弄不好我还能上电视,如果台长头脑再一发热,把我大肆宣传一把,我就成了流传千古的人物了,跟范仲淹一级别。可是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表情像是我第一次来月经一样,怕自己就那么挂掉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是说不出来,像是喉咙里堵了个谁的拳头,为了表示自己的忏悔的诚意我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熊抱。当时的气氛和谐到让人感动,我亲眼目睹到李圆用她的熊掌不断地蹂躏着眼睛,嘴里还说着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我想这可真是一副美好的画面啊。
“徐筱远!!”
医疗室的门被一个人嘭的踹开,季雅站在门口的光亮里,让我误以为是哪位神仙下凡召唤我去位列仙班。她冲了进来,然后看到坐在床上的我,愣了三秒钟之后就扑了上去,口中大喊,吓死了,他们说你‘腾’的就倒了,跟彗星撞流星一样瓷实。我对她大吼,季雅你快起来,我可是一病人,她好像完全没听见直接把头埋到我怀里猛蹭,八成是把我当成他家的藏獒了。过了一会她说,不好意思哦。我以为是她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了,谁知道她后面紧跟了一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怪难为情的。我直接伸腿给了她一脚,她大吼,你装病的吧。后来才知道她接到通知的时候以为我腿受伤了。
满屋子的人也都我们被逗得哈哈大笑。看着身边大家的笑脸,我突然希望生活就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空气里充斥着欢乐,幸福把心里填的满满的像要溢出来一样。
回学校的之后,我似乎完全把报答救命恩人这个茬儿给忘了,毕竟对于即将中考的学生,太多的事情都容易被遗忘。但是却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又从脑海中奔腾而过。
就像现在,我把思绪从木棉树的一片树叶上收了回来。是谁呢?然后拉住正在猛吃冰淇淋的八百米运动健将问,李圆,运动会那天是谁把我送去校医疗室的?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你问季雅好了,那天现场比较混乱,而且大伙儿都比较分散。问季雅,她说我那会忙着和粉丝们拍照握手呢,哪能在意那么没挑战性的四百米啊。我过了三秒钟发现她是摆明了瞧不起我参加的项目。谜团越滚越大,我想总该有人看见吧,思率再三,我放弃了跑到学校广播室播报寻人启示的想法,自我安慰道,万一救命恩人是个丑男他要求以身相许怎么办,还是算了吧,既然有人要当无名英雄,那自己就成人之美吧。无法找出答案的话不如自我安慰是它自己不想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