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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独白:蒋铭奕 我是个很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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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我前二十几年的人生能称作坚持的事情,数得上的就只有网球和关欣,当然,后一件后来我也放弃了。
因为我的父母,我从来不去强求任何需要牵绊的情感,包括亲情和友情,他们就像是一堆篝火,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燃尽了热度,余下的只是所谓家庭不得不维持的假象。我一直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离婚,一定要这样互相作对、争执、辱骂,这也许是他们的夫妻之道,反正我看不懂;有一点还是挺好的,他们吵得再凶也从来不动手,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我爸是入赘到邵家的,这也是我从吵架的内容里分析出来的。通常情况下,吵架进入到后半阶段,我妈就会开始提这件事,什么蒋国定你以为老娘当初看上你什么,是你不知哪个山沟里的几亩地吗,还不就是看你长得好看被你骗的吗。然后我爸就会跟上下一句,我穷你怎么也看上我了,告诉你,我就是看你家有钱才下贱到你们家来,还是在个听也没听过的孤岛,生了个儿子等于没生过,他爷奶一面都没见找。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的爸爸妈妈,但是我有爷爷奶奶,是我妈和我舅的爸爸妈妈。
自从我爸妈互相翻脸后,我爷爷就总在后悔当年入户口的时候没坚持自己的意见,偏偏听了我妈的让我姓了蒋,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我好,因为我是邵家唯一的第三代。我舅舅是个不婚主义者。他其实年轻时候满腔抱负,年纪轻轻就离开昌洲外出闯荡了两三年,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回了昌洲,在一个夜晚他喝得大醉,跟我说,铭奕啊,爱情都是放屁,结婚都是假象,我不会结婚的。他曾经打来电话过,我坐在爷爷身边跟他一起听免提,他那时候还是相信爱情的,甚至和我说给我找了舅妈,今年过年就带她回来。舅舅后来是一个人回来的,进家的第一句话就是,爸,我不走了,然后他拿着打拼来的一笔钱盘了昌东街的一家店面,做起了面馆生意。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他只是暂时收收心,但看到他一声不响地安排完了后半辈子的营生,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决定一个人过一辈子了。为此爷爷和他大吵了一架,但终究在儿子面前低了头。
我其实很能理解舅舅的想法,他想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想要一个人的自由,想和自己的手艺和文字过一辈子。如果结了婚是像我爸妈这样的光景,那真的不如不结婚,毕竟谁也不知道,在经营生活方面,兄弟姐妹会不会带着同样的基因。
这些都是我的秘密。
但竟然有一天,我想把我的秘密说给一个人听。这些不值得为人道的故事,想就这样说给她听。她坐在公交车站惨白的灯光里,像只被遗落的候鸟——和我一样。那一瞬间觉得,好像可以和她说一说自己,允许自己在她面前短暂地失落和迷惘,而不是在长辈面前表现出习惯、平静,乃至于无所谓。我也在那个时候明白,原来我并不是不在乎这些事情,而是想要摆脱它们去寻找安稳和自由。应该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关欣和别人不一样吧。
可是我知道,我在她眼里和顾青怜一样,是一起玩的朋友,但有人是不一样的,是独一无二的。我不止一次在关欣眼中看到过失望,每当事情和一个叫叶颜生的人挂钩的时候。
我知道这个人,不管是高一班主任口中,还是每周的英语范文里,都有这个名字,我后来把名字和人对起来,就是有天晚自习下恰巧问我关欣在不在的那个人。她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自从电梯事件之后,我越来越多地注意她,也就发现她根本毫不掩饰自己看向叶颜生的目光。那个人真的太容易被人注意了,就像那时电梯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其实也一眼看到了叶颜生,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担心到跑来这里看,却不上来问一句怎么样,而是转身走了。
叶颜生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的人,但聪明的人恰恰自困于自己的聪明。关欣在和顾青怜咨询叶颜生还回来旧物件这一举动背后的意思,我倒是听明白了这事,叶颜生怕是和谢老师一样,误会了我和她的关系,于是我后来寻着机会在他班级去找过他一次,大意讲了些我俩之间的淳朴同学关系以及关欣最近的苦恼,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这事我基本忘了,要不是后来一次关欣问起来我和叶颜生是不是认识,我都快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成她的男朋友了。
那时的我还是挺单纯的,觉得能陪着她的话,什么身份都可以,同时也寄希望于大学生活,在一个城市的话,应该会有更多的相处机会吧。可我还是失算了,当她高兴地通知我叶颜生答应了她的告白的时候,我竟然也生出了愤怒——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小时候看我爸妈吵架,会学他们的样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一整筐的玩具,但发泄完后又觉得无力又无聊,毕竟散落一地的东西都要自己收拾起来,于是渐渐地,我学会和愤怒相处,让自己专注于一件事情可以很好地管理情绪,所以我坚持着每周去学网球。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的愤怒来自哪里,于是我需要冷静,需要暂时远离关欣,所以当她来问我要不要买一起前往江城的时候,我拒绝了。
后来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的状态,我们偶尔见面,一起打打球或者吃饭,当然通常情况下都是我去找她。我本来还为她开心,但从一周一两次短暂的见面中都可以看出她为这段关系如履薄冰,更别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有多么难过了。她不小心喝醉那次给叶颜生打电话,我追下楼去看到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固执地重复问叶颜生为什么不给他回信,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夺过她的手机,于是她泄气般地把自己陷进暴躁的情绪,对着我喊,又把自己摔倒,我看着她缓缓把头贴在油腻发灰的墙上,像是一片没有风助力的落叶。
那时候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愤怒时因为她为了叶颜生放弃了最自由的自己,所以我在她好不容易和叶颜生见完面从云城回来的时候对着她发火了,责备她不怎么能这样。她哭了,很安静地流泪。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从顾青怜地方得知云城事情的经过,才笑自己竟自以为她是被我骂哭,或者因为我的告白感动哭的。
从那场失望中逐渐走出来之后,虽然看不出有太大的变化,但总觉得,有一部分的关欣被她藏起来了。我想努力把她再挖出来,却总使不上力气,或者说,她下意识抗拒一切接近她的举动,尽管她嘴上说着“可以”。所以最后一次试探我是故意的,她落荒而逃,我一点也不意外,也是从她没有默认着接受我的追求开始我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所以仅仅有些失落自己的无处安放。到底把自己推到了游离在外的旁观者的位置。
我放弃,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彼此都好过,心惊胆战地摸索别人的想法真的太累了。
起初我以为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失恋的状态里,但其实从看她推开我跑进宿舍到我回到自己的宿舍里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我已经很平静了,甚至有一股声音对我说: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我的愤怒根植于一种可能:竟然有人让我产生放弃自己的自由的想法。
再后来一次见她,是在高一同学聚会上。她见着我反而扭捏,一点不如当年拒绝我时利落的样子,想必她总觉得自己欠我点什么。我和关欣断了联系之后,一时赌气也断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一方面是怕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另一方面大概也不想被问到我和关欣之间的事情吧,特别是顾青怜,但我又觉得她既然一直没有和我挑破,当下也不会来八卦,毕竟从她有时候睥睨着眼看我的眼神中,我就知道她清楚我对关欣的感情。关欣是真的傻呼呼的,身边谁都看出我对她的不同,偏她自己沉静在自己的爱情里,把我当成习惯。
可虽然说着不想知道她的事情,但其实她的微信我一直留着,忍不住从她的动态里得知她的近况:毕业、一个人去留学、搬家、旅行、回国去了云城。
她在云城亮如白昼的夜里转身和我挥手告别,我竟觉得高兴——她留给我的终于不再是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