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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昌洲采访V 所谓记忆深 ...

  •   所谓记忆深刻,都是从现在对过去而言。我说过,也坚信,记忆会美化很多细节。其实在今天相遇的那刻,我并没有注意到那刻的天气、身边来往的行人、叶颜生脸上的表情和自己的反应,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间变得特别起来——一阵风恰到好处的带来风尘,脚步匆忙的人们在路过时微微侧首,为了握手伸出去的右手,就好像那一刻就该用来重逢。其实,这只是昌洲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不平常的只有我。那种坠落的感觉又回来了。早晨突然认出叶颜生的刹那,我仿佛置身在那一年下坠的电梯里,摇摇晃晃又不知所措地被重力拉着向下,在一瞬间所有的感官失灵,呼吸被攫住,然后是长久的空白。
      我曾对顾青怜信誓旦旦地说,我早已放下了从前,可离开前阿姨的一句话却让我在前往码头的途中频频走神。她在屋檐下和我们告别,对叶颜生叮嘱了一句:“颜生啊,记得把其中一份带给小蔡,小姑娘上次第一次来我们家带了那么多东西,你得回一份给人家,妈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别忘了啊。”
      叶颜生没有姐妹,谁第一次来上门拜访可想而知。
      老杨早在副驾驶落座,拿着吸水巾擦设备包上的雨珠,我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下坠的细流,顿时生出一股不确定感。
      “老杨,车要不你来开?雨太大我不敢开。”
      “诶,不是,平常开采访车挺猛的啊?”杨东霖听上去不太相信我不敢的样子。
      “我来吧。”我闻声去看后视镜,叶颜生已经从左边下车,打开了驾驶室的门,示意我到后面去,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占据了整排后座,继续看着车窗上逐渐与路面平行的水痕发呆。
      “昌洲这个城市小小的,但还蛮舒服的。”杨东霖开口打破沉默着行进的车厢。
      “嗯,”叶颜生接话,“就是雨多了点,这个季节飘小雨,夏天刮台风,好不容易台风不来了,又开始下黄梅雨。”
      我分出一只耳朵听他们聊天。
      “湿润嘛,哪像云城,大多数时间都干燥得不行,要么突然下暴雨,我出去采访碰到过好多次,原本天还挺好的,二话不说开始下雨,冲锋衣完全挡不住,只能跟着摄像老师狂奔找地方躲雨。”
      叶颜生轻轻笑了一声:“你们还有冲锋衣挡挡雨,我刚工作那会还没有车,有一次刚出地铁站,兜头浇下来一阵雨,后来还淋病了,被我女……”他顿了顿,继续说:“被我女朋友一顿念,自此之后都得随身带伞。”
      “伞还是麻烦,等从包里翻出来撑开可能雨就过了。”
      “我也这么觉得。”两个人笑得像一见如故的有缘人,而我却抓住那个停顿。
      杨东霖像是突然释放被遏制了两天的采访技能,准确地在闲聊中盯准重点:“快订婚了吧,阿姨让带那么多东西回去?”
      正在通过一个左转路口,转向灯“嘀嗒”响着,响过十声,叶颜生一边回正车头,一边说:“年里已经见过家长了。”
      身体往□□斜,心脏也顺着惯性溜到左胸。我就这样想起我曾经自作多情地纠结的事情,竟不是一张电子结婚请柬带来的,而是直面的肯定。刚到云城的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我和这个城市的联系只有顾青怜和叶颜生,顾青怜就住在一起,所以常常想到在这个城市某个角落扎根的叶颜生,想会怎么和他在这个城市相遇,排除各种可能之后只留下一个,那就是他的婚礼。
      我和顾青怜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很傻的问题。如果叶颜生结婚,给了我请柬,我要不要去。”
      顾青怜听完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看架势要把客厅沙发砸坏,我隔空踹了她一脚:“轻点声,小杜早睡了!”
      她好不容易停下笑,喘着气说:“认识你那么久第一次觉得你自恋,你去不去对他有什么影响啊!”
      “我脸才没那么大,”我毫不犹豫地丢过去一只靠枕,“和他没关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情,好像不管去不去都不对,不去太小气,那么多年的同学不去捧场,去了又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心态。”
      顾青怜思考了好久才说:“我能给的建议呢,只有我自己的经历,我姐带姐夫回家的时候,我刚开始特别排斥,也不知道怎么看待我姐夫,总觉得这个陌生男人要把我的姐姐抢走了,我可能再也不能收到姐姐和以前一样的关注了。不过,也只是刚开始接受不了,最后总会接受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着重要的人远去。你曾经那么努力地靠近他过,该学着停下了。”
      也许是因为早就设想过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平静地消化掉这个消息,还在心里想:早就料到了。
      “你们穿着西装抱头鼠窜确实不太美观,我们干记者的大多时候都很糙,风吹雨打都不怕。”
      “带顶伞就精致了?翻译也不容易啊,翻会议的话,前期准备要看一大堆资料,熬夜到头发大把大把掉,绝对英年早秃。”叶颜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干哪一行不是人前威风,人后累瘫呢?”
      我脑子里先跳出来顾青怜,然后是与这个侃侃而谈的叶颜生不太一样的少年——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叶颜生了。如果说,以前的叶颜生是在海中潜行的鲸鱼,有着庞大的潜力却总想着隐藏自己,那现在的叶颜生正蓄力冲破海面,翻腾着不知姓名的舞蹈。他不再需要从旁人借用站出来的勇气了,自己就是底气。
      “这车你们开来的?”叶颜生换了话题。
      “问人借的,叫林诗诗,关欣说是初中同学,”杨东霖侧了侧身子,偏头问我,“我没记错吧,关欣?”
      “嗯,她说她一会在码头停车场入口等我们。”我出发时候给林诗诗打了消息,我们约好见面的地点。
      “林诗诗?是我认识的那个林诗诗吗?”叶颜生突然开口。
      “没错,那个广播站的林诗诗。”
      “她在昌洲工作啊?”
      “现在在昌洲电视台,昨天见了一面,怕我们来去麻烦,借了自己的车给我们。”
      杨东霖在一旁感叹道:“你们是初中同学啊?之前关欣说你们是同学还以为是大学同学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没开口,叶颜生“嗯”了一声:“算起来,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那能在这里碰到还真挺巧的,都在云城却没碰到过,难道你们没同学聚会吗?”
      “有吧,我都没怎么去。工作时候总跟着陌生人翻译,话说多了就懒得去和老同学闲聊,蛮矛盾的。”
      杨东霖哈哈一笑:“那是这样的,大家都瞎扯,等再过十年,就是聊自家孩子了。”
      聊天至此浅尝辄止,已经拐进公园路了,尽头就是自我有记忆以来伫立着的码头,迎来送往归人和过客。
      远远看到停车场入口穿着昌洲电视台制服的林诗诗,叶颜生找了个停车场外面的临时停车位熄了火,我先下车去找林诗诗。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呢,我从台里走过来正好。”
      “那就好,我们先……”
      “不是!等等!”林诗诗突然打断我,后退一大步,瞪着眼睛打量从驾驶室出来的人,不可置信地转头问我:“这是叶颜生?”看我点头后惊喜地继续走过去,对叶颜生说:“我的天,我们昨天还分析了一波翻译人选,果断把你排除了,来的居然真的是你,也太巧了吧!”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一点没变。”叶颜生微笑地和他下了车又扣起来的西装一样一丝不苟。
      “你才没什么变化呢,打扮那么时尚我都能认出来。”林诗诗又和才从副驾驶拐出来的杨东霖打招呼,“嗨,老杨!你们辛苦了!”
      “工作嘛,不辛苦。得谢谢你的车。”杨东霖说。
      “对亏了你的车,方便多了,”我接过话茬,“先卸货吧,后备箱好多东西。”
      其实东西不算多,叶颜生一个人两只手勉强能拎过,只是阿姨大概准备得匆忙,装得有些零碎,数量挺多。
      “哎哟,差点忘了,有样东西正好给你们,等等啊。”林诗诗合上后备箱,突然想起什么,踱步到驾驶室拉开车门,探进去身子翻找东西。“还好在车里备了几份。来,婚礼请柬。”林诗诗笑着欣赏我们三个——可能只有我——错愕的样子。
      “你要结婚了?”我接过她手中最后一份鲜红喜庆的邀请。
      “对啊,”她说,“这周刚做好的请柬,幸好在车里留了一部分,正好能给你们,一定要来啊。”
      “有机会一定去捧场。”叶颜生说。
      “关欣,可能还要找你来当伴娘呢。怎么样,你来帮我不?”
      “啊?”惊喜一个接着一个朝我抛过来,我下意识拒绝:“我们还挺忙的,周末都值班,而且我从没做过伴娘,到时候帮倒忙可得搞笑了。”
      “我也第一次当新娘呢,我已经预想过那天一定超级混乱。哎,反正你要凑得出时间就来帮我啦。”
      杨东霖接话道:“我这可是沾了大喜气了,一定帮你把关欣抓来。”
      在他们的撺掇下我只好先答应再考虑看看。然后我们再路边互相告别,很平常的场景,却让我生出她在奔赴更远的生活的感慨,放进包里的请柬是她即将要扣开的门。

      刚在候船室里坐定就接到我妈的电话,说他们现在赶来码头,给我打包了点东西,我爸在那头催我妈快点,不然要来不及了。我让他们慢点开车,离检票还有二十多分钟。
      那辆服役多年的老桑塔纳打着蹦灯直接开到了候船室大门口,刚停稳我妈就从副驾驶出来,手里拎着什么。“关欣!”她喊我的名字,迎着走过去的我来了个拥抱。“太久没见了,见缝插针地来送送你。”
      “那么着急不过来也没事的。”我看到从车里出来的我爸几不可见地朝我点了点头,我喊他:“爸。”
      “反正我们没什么事,主要来给你送点吃的,都是些鱼货和干货。”她把手里的两个礼盒递到我手上,“准备了两个,不是说你老师也一起来出差了嘛。”
      “他在候船室里了,没让他出来,一会转交给他。”
      我妈又说:“怎么感觉你又瘦了?在云城适应地怎么样,气候、饮食什么的还习惯吧?这次回来得太突然了,都没时间回家里吃顿饭。”
      我爸在一旁皱眉,打断我妈的一连串问题:“你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又不是不能在电话里问。”
      “那你倒是主动打个电话给女儿!我多问几句怎么了,视频电话和真见到人怎么比!”
      我爸也不好在公共场所和我妈大小声,只是咕哝了一句:“我就是想说快要开船了。”
      我妈直接忽略他,转头和我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别的事,不耽误你时间,快检票了,赶紧进去吧。”
      “嗯,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五一会回来的。”
      我走了几步回头,他们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一如每次送我离开的样子,在码头或者机场,他们并没有并排站着,我妈站得稍微靠前些,挡住我爸小半个身子,把右手伸长,手背朝前挥了挥。我曾经总把这个动作理解为告别,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也许她在说:再回来一下。细长的带子攥紧在手里,沉甸甸的。
      进了大门之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大概又吵起来了,我妈快步走到车边,没回副驾驶,而是拉开了后车门,我爸一边开车门一边摇着头。我心想:习惯了,这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等我回到候船室的座位,刚坐下,杨东霖就把一只塑料袋提溜到我面前,里头装了只茶叶蛋。
      “给你留的。”他说。我转头看到他和叶颜生也各自拎了一袋,茶叶蛋的热气氤氲在袋子里,杨东霖边打开袋子边说:“差点没赶上你说的回家的味道,叶先生也说好久没尝了。”
      “马上登船了,先别吃了吧,吃多了容易晕船。”
      “不好意思,我已经饿了,等到云城我大概饿得没力气下船。”说完杨东霖又对着叶颜生补了一句:“我中午可以点没做客,吃得可饱了,但我就是容易饿,这个关欣知道,你可别想岔了。”
      叶颜生从手机上抬头,看向我们之间,点头道:“太饿也容易晕船,垫一下肚子比较好。”
      我被提醒才想起来:“对啊,你挎包里一大堆充饥食品呢?”
      “在呢,不着急,先把眼前热乎的吃掉。”
      肚子饿不饿可能并不影响杨东霖会不会晕船吧,大船离岸没半小时,他已经又躺下来,好在晚班的乘客不多,他占了一整排三人座位也不碍事。我隔了走道坐在另一边,叶颜生因为东西太多坐在前面一排。
      这一段奇特的会面终于有时间安静地属于我了。检票员的喊声、船员的收绳号子、启航的轰鸣船笛,还有客舱前的电视里欢迎登船宣传片,都一一被逐渐放大的发动机声盖过之后,我们就离开昌洲了。我以前想,离开的边界在哪里,有很多答案曾成为我的备选项:中考前我坚信只要交流不停,离开就充其量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大学之后叶颜生让我我知道,即便称谓上如何避免我们俩之间他长我大半年的事实,可年龄终究是不可逾越的距离,就像与父母那样;在决定出国的时候,我一度确信,离开就是一个人背着打包好的旧家的行囊,到新的地方,靠自己充补进全新的,当然也包括梳理心灵的家当;而当我最终踏上回国的班机的时候,才了悟,顾青怜说得对,离开总也伴着归来。海面上竖立起巨大的柱子,这条被我妈念叨了好久的大桥可能在近期就要合拢,昌洲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然后呢……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不太熟悉的语调,听上去像很少叫这个名字,带着一点不太确定。我睁开眼,面前站着叶颜生。
      “叫了你好几下,”他说,“要靠岸了。”
      原来不知不觉睡着了。杨东霖正在挣扎着醒来,说要去侧舷上透透气缓解一下,一边还不忘记提上自己大大小小的包。
      最后我们在叶颜生车旁分别。
      “那等到片子剪好了我再联系你,麻烦你发给Christian,应该要不了多久,最晚后天。”我说。
      “好,那再见了。”叶颜生说完还站在原地,没有上车。
      我觉得不说话比回复一个“再见”更好,所以没出声,倒是杨东霖说:“行,再次感谢叶先生这次的帮忙,我们车停在里边,先过去了。”然后杨东霖偏过头和我说:“走吧。”
      我转身只来得及朝叶颜生点了点头。
      告别是不动声色的。
      我想我终于学会像顾青怜那样总结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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