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规》WAkylin

2、第一章

　　上元佳节，普天同庆。
　　祁华门洞开，正对祁华门的是宫外的天神街。
　　四十八骑辉夜军披甲开道，一台二十八人共抬的大轿缓缓驶出祁华门。轿帘由薄纱制成，在夜色下，泛着清冷之光，亦如仙气缭绕。轿中端坐着位女子，着锦衣华服，体态雍容华贵，绝色容颜隐匿在“仙气”之下，宛若真神降临。轿辇两侧少女步履轻曼，均着素白罗裙，手一挥洒便是漫天花雨。
　　乐师齐齐跟在轿辇后，奏响神临之歌。
　　整个仪仗队绵延数里，好不威风。
　　天神街两侧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聚在灯火辉煌处，待“天神”现世，无不是恭敬地跪伏叩拜，待“天神”离去，才复起身来。
　　大越王朝自开国以来便有上元夜公主巡礼一说，本朝例行惯例，每代均封两位正统皇族贵女为公主，一曰号坤真，一曰号坤灵，取乾坤永固之意。也只有这两位公主才有资格代表皇家，代表天下祭奠真神。
　　今日巡礼的便是皇长女坤真公主，这已是长公主第六次巡礼。上至宫廷，下至市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长公主的美名。
　　当今大越皇帝璞珄赟膝下无子，只有三位皇女，最受宠的却不是皇长女，而是已故的皇三女清晏公主。清晏公主，诞生于皇帝璞珄赟登基之时，那一年大越的国花绮罗花开的正盛，当皇三女降临人世的时候，皇帝力排众议，赐号清晏，打破了百年来大越王朝一直秉持的只册封两位公主的传统，更是在第二年上元夜，让不满一岁的清晏公主踏上了神轿，以祭天神，以请民愿。全国上下顿时一片哗然，小公主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万千百姓跟前哭的前仰后翻，丢尽皇族的脸面。
　　自此之后的六年，一直是长公主巡礼，长公主容貌端庄，气质清冷高贵，甫一出场，便赢得百姓喝彩，只道天人之姿，当得起人间天神。长公主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地位自此非同一般。甚至市井传言，大越若后继无人，长公主可继位称帝。
　　在这万人空巷的盛景下，却有两人与这灯火辉煌格格不入。
　　他们一男一女，身着黑衣，脸上戴着黑铁面具，正堪堪立在房屋正脊上，像是两尊雕塑。
　　“你是要刺杀公主吗？”这个念头够蠢，时潸被晚风微微一吹，便止不住的晃了晃身躯，右肩被人一按，立时蹲在了屋脊上。时潸微微侧头看着身边这个刚刚帮助她的人，显然他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他眉目清冷，半边脸隐匿在暗处，眼神盯着盛大的巡礼，神思却已不知道飘往了何方。
　　他们站在离天神街距离三条大道的民居上，只有站在房屋最高处才能勉强看清那盛况，更何况她身量不高，蹲在这里更是什么也看不见。
　　时潸似乎早已经适应了这种时刻冷场的情况。她一只手扶着脸颊，百无聊赖的看着前方的屋顶和无边的夜色。瘦小的身躯像一只小猫。
　　他们二人这般平静的注视着前方，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是案板上待宰的肉，雄鹰眼中的猎物。
　　耳边忽而响起“擦擦擦”般的声音，伴随着黑影闪烁。不知从何时起对面竟站了三个身着黑甲的人，他们肩上的章纹青面獠牙犹如恶鬼，身前的护心镜硕大无比，四肢均被黑甲覆盖，但看他们刚才行动速度之快，好似全然不受盔甲之累。
　　“大胆贼人，公主巡礼也敢冲撞！”那居于中心之人毫无客气地呵斥道。
　　时潸看他们身着盔甲，又身处皇城，口口声声说着公主，应是皇家的守卫把他们当做毛贼了吧，没有立即动手，应该也是不太确定，便忙着上前理论，又怕自己猛一起身，只怕话没出口就滚了下去，故而蹲在那里，开口道：“我们就在这里看风景，也碍着公主巡礼了？”
　　“嗬！你们刚才不正在谈论刺杀公主的事吗？”
　　时潸能感觉到头顶上射来的灼灼目光，只得干笑道：“呵呵，哪有的事？各位绝对听错了。我们说的是等看完公主巡礼就回家杀了那头公猪，刺穿了烤着吃了，所以说的是刺杀公猪，而非公主。公主殿下何等尊贵，小人可不敢妄言。”
　　时潸能够明显感觉对面三人有些错愕。
　　“若是寻常百姓，又怎么会戴着面具，不敢示人？你们把面具摘下来，并道出姓甚名谁，家住何地？”
　　“各位黑衣大哥，我们二人是兄妹，爹娘天生没有给我们一副好皮囊，容貌丑陋，就算是黑夜也只怕丑到了几位的眼睛。这面具是不好看了些，可也比我们的面皮顺眼多了。”
　　时潸佯装十分为难的摘下了面具，只见那面具底下果真是张奇丑无比的脸，眯眯眼，塌鼻梁，吊勺耳，香肠嘴，半边脸还附满黑色细小毛发，出门前，他们二人特意做的，本来已没必要再戴上黑铁面具，奈何时潸学易容术时间太短，做过火了。
　　夜光下，时潸的脸竟然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三人又是一脸错愕。
　　了不得！自下山以来已经有十三个人见过她的这副面目了，而前十个除却谢忱纷纷吐的前仰后翻。可见三人实力雄厚！
　　居中的人看起来是个长官，兀自缓了缓神，沉声厉喝道：“我们问的什么你们答的又是什么？既生在天子脚下又怎么会不懂这里的规矩？！”
　　时潸崩溃，官方碰瓷，怎么说都不对？
　　“走。”谢忱悠悠开口，起身一跃便轻盈盈地落到了其他房子的顶上，向着更深的黑暗处而去，完全不顾身后三人狠厉的模样。
　　时潸想拦也拦不住。
　　“天子脚下，目无王法，意欲逃脱，罪加一等，给我抓起来！”
　　“是！”空气中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
　　不只三个人！时潸能够明显感知到身边聚拢过来六个人，毫无预兆，就像是空气突然被豁开了一道口子，六个人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时潸猛地起身，不出意料地滑向地面，却也避开了他们的围攻。
　　她暗自祈祷不要屁股开花，更不要大脑开花。
　　然而，两者都没有，胳膊上传来一股劲力，未曾走远的谢忱察觉到变故，又折返了回来。
　　时潸手腕上的衣物褪去，只空余下一截皓腕和一串黑珠。
　　“默规？修士？”黑甲士盯着那串黑珠，不再出手，齐齐看向下命令的那人。
　　那人也默不作声，待他们二人即将转身离去，却又点头道，“抓起来！”
　　时潸与谢忱，二人均来自于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天颐城，乃是掌门和一真人门下六弟子和七弟子。此次入世是领了家师之命，来窥一窥这人间究竟有何种变故，顺便照看一下师门内入世的弟子。
　　其实，是来看望他们山门大师兄的，听说他们的大师兄被这威风八面的坤真公主亲手送进了牢狱。
　　大越皇族能够崛起，全倚仗世家八族。而这位大师兄正是八族中初家长子，名慕，字庭翊。且听闻，皇帝有意将坤真公主许给大师兄，难道是道话本子上的郎有情妾无意的戏曲？只是现下时潸不好多想，她们的身法都被这默规阻着，能不能逃的出去都未可知。
　　这手腕上的黑珠，一共十八颗，不要看它平平无奇，却是天下修士的克星，据说是天上真神用飞天陨石锻造而成，已流传千年之久，现下是各个修仙门派压制弟子仙法的利器。为了避免心术不正之人在人间为非作歹，所有正统门派的弟子入世前必要佩戴默规，且默规只有本门掌门有办法取卸。但同时默规也象征着他们修士的身份。
　　一场追逐之战就此上演，谢忱本身身法不错，挡在时潸身后护送她离开。久未出鞘的剑，也在这一刻寒光乍泄。
　　谢忱劈断行过的屋脊阻了后人的来路，东行天神街上吹吹打打落英纷飞，西行章亭街上噼里啪啦漫天砖瓦。
　　眼见他们行过之处房屋遭毁严重，百姓探头相望。
　　为首的人小心嘱咐：“不可将事情闹大，待到无人处再放手去做。”
　　这追在时潸他们身后着奇异黑甲的正是皇家的暗影，名号“影鬼军”，这些暗影神鬼莫测，据说无论是人是妖还是仙都难逃他们的法眼。谢忱和时潸初到梓都华阙自然不知道梓都黑夜不准飞檐走壁的规矩。方圆百里的屋顶上只他们二人，“影鬼军”不来与他们打招呼，又能去找谁呢？
　　行过里许，那声势浩大的游行也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城西一座八宝玲珑塔前，谢忱缓些驻足，待时潸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他伸手递过来另一只黑铁面具，“这里危险，不好暴露身份，默规也要掩好。”
　　时潸诧异地接过面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头望去，离地面二三米高处，挂着一块手书金匾，“天下奇阁”四个大字赫然映入双目。
　　天下奇阁，浅翊阁！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藏在衣袖中的墨规。
　　就是传说中只要付出一定代价，就什么都可以得到的地方！
　　从外望去宝塔共分为六层，为迎合这节日，宝塔每层都挂满灯笼，鲜红的光辉在四下无人的旷野里，异常妖冶。宝塔内最高处更是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只是这一座宝塔孤零零地矗立人间，周围没有民居，门口也没有任何人把守，甚是奇怪。更奇怪的是，这天下第一的奇阁竟然就身处繁华的梓都华阙！
　　宝塔大门正对着他们，仿佛随时可以将他们吞没。门口大敞大开，门内景象却看不尽然，只朦胧胧一片。
　　眼见身后黑甲士穷追不舍，他们二人只得先进去暂避。
　　“嘭”的一声，大门将他们二人与外世相阻隔。
　　门外的黑甲士追击不得，只得守在门外。

　　“每次只接待一位客人，这次竟然进去了两个，难道这奇阁的规矩变了吗？！”
　　然而，无人能够解答问出这话之人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