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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梦 父亲是无奈 ...

  •   父亲是无奈的,阿狸知道。

      他见过杜家夫妇相处的场景,知道倾心相爱的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子,而自己的父母显然不在此列。容氏夫妇的相处方式,应是礼教最为推崇的那一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然而,阿狸觉得这不像家。

      他曾见到杜叔叔为江夏郡主折花,也看过郡主娘娘被杜叔叔的玩笑举动惹恼而抬手打人。那时候,郡主虽是在生气,面上却一直带着笑意。如若杜叔叔服软讨饶,她先端着一会儿,但不几时便轻笑出声,原谅了作怪的丈夫。阿狸想,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郡主娘娘生气勃勃,丹唇未启笑先闻,是最惹人喜爱的。杜叔叔常常逗她,听得妻子畅快的笑声,自己便也跟着开心得很。

      而自己的父母……阿狸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这年纪不应出现的苦笑,随即叹息一声。

      母亲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但对待父亲却冷冷的。她是个称职的当家主母,管家理事,后宅应酬皆游刃有余,堪称父亲的贤内助,容府的主心骨。外人看着,都道小容郎君有福气,讨到了万中无一的娇妻,甚至比小杜郎君更胜一筹。

      不,不是这样的,阿狸想。过日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容府好不好,除了父母和自己,没人真能说出个一二三。他不知父母是怎样想的,只是自己觉得,这样的生活确乎是不快活的,也难怪少见母亲开怀。比起杜氏夫妇的琴瑟和鸣,容家夫妻却总像隔着什么似的。阿狸能感觉到,但说不出来。

      父亲应是很爱母亲的。皇城司事务繁忙,容清予作为指挥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总是尽量减少公务,早些回府陪伴妻子。如若有事离家,父亲也会频繁寄送书信,诉说路上见闻和对母亲的思念。

      阿狸曾见过母亲读信,三张纸写得满满的,上面尽是父亲的切切关怀。母亲的回信往往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平铺直叙,交代好了家中事务便停笔。若见他在旁,也会询问是否有话带给父亲,一并写在信中回复。

      父亲每每返京,总是带回一些新奇玩意儿,欲要讨母亲欢心。有时是绫罗绸缎,有时是精巧首饰,有时是胭脂水粉,有时是四时糕点。然而母亲总是淡淡的。无论父亲怎样做,她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虽是对着父亲道谢,但眼神飘忽,像是在透过父亲看其他人。

      有一次,他趁母亲午睡时溜进屋里,偷看她静美的睡颜。“阿娘可真是个大美人!”,他想。屋中缭绕着沉水香燃烧的轻烟,这是母亲惯用的香,有安神之效,家中卧室和书房常年点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安睡中的女子蹙起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多时却又归于平静,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来,轻轻地喊了声:“云郎君。”

      阿狸不认识姓云的郎君,只知道父亲字停云。“难道阿娘竟是在唤阿耶?”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以父母之间相敬如冰的关系,这委实有点难以置信。半信半疑着,阿狸跑到书房,想着告诉父亲一生总是没错,若是母亲真魇住了,叫父亲过去安抚也是好的。

      谁知,父亲听了他的话,并未立即起身或面露急色,只说知道了,便叫他离去。阿狸有些不解,却也听话地向外走着。他偷偷回头看,竟看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脸上溢出深深的悲哀来,双眼写满他这个年纪读不懂的痛苦和挣扎。

      阳光照进窗子,晕得父亲眼中水光四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阿狸吓了一跳,赶紧跑开了。

      如今想来,那天发生的事情仿如梦境,阿狸也记不清是否真正发生过,只觉得父母之间必是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往事。

      阿凤还在听着大人们的对话,隐隐约约听到父亲在说什么“齐国” “太后” “沈家” “齐帝” 之类的字眼,当下只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了北边的事情?沈家又是怎么回事?常听父亲在家谈到公务,也从未听闻齐国有个沈家。

      等等,容伯母好似姓沈?阿凤低头看了玩伴一眼,只见阿狸魂飞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呆呆的,并没有专心听着前方谈话。

      眼看又一壶酒见底,杜敏和容清予也停下话头,专心赏起了园子里的梅花。

      沈璎持家有道,尤爱花草,这容府一年四季都被装点得花团锦簇,艳丽缤纷,俨然是京中一景。严冬时节梅花开放,白白与红红,妙不可言。二位郎君安心赏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自打听了小杜叔叔和父亲的谈话,阿狸便有些魂不守舍的,总在思索父母之间的奇怪气氛,和母亲口中的云郎君究竟是谁。

      这日,他读完了书,到母亲庭院中玩耍。乳母端来了他素日爱吃的糕点,因心中有事,竟也没有动上一动。乳母觉得奇怪,小郎君素来依赖母亲,往常早拿着糕点到夫人怀里撒娇了,怎的今日这般安静?她十分不解,走近夫人身旁眼神示意,不明白小郎君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璎也觉得奇怪。这孩子平日里是有点怕父亲,但在她面前从来是天真烂漫,毫无保留,一向是最贴心的。如今日这般不出声倒是从来没有过。她疑心丈夫或教书先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叫孩子伤心,这才不愿讲话。于是从琴台前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温和地问道:“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阿狸心里乱乱的,一会儿想着杜敏说的齐国沈家之类的事情,一会儿又不解为何父亲听闻“云郎君”三字便那么伤心。正巧母亲询问,他一边想,一边就这么说了出来。待到话出口才觉得不好,这等事情怎好叫阿娘知道!阿狸暗自懊恼,却也着实好奇答案,便静静候着,且看母亲怎样回答。

      听完儿子的话,沈璎沉默了。容府历经两代皇城司主人当家,治府甚严,下人们从不敢胡乱嚼舌,更别说叫小主人听到。自己和容清予也从未在孩子面前提起这些,想来是杜敏同郡主闲谈时被阿凤听到,这才传到阿狸的耳中。

      看着孩子忽闪的大眼睛,沈璎知道,儿子这是在等她解惑。其实,她能感觉到,夫妻间的隔阂已经影响到孩子的心情。这孩子在容府里从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在自己这方居室内,才显露出一点稚气的天真来。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内心总是更亲近自己的。沈璎想着,再看向儿子时,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怜惜。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开口道:“你想知道这些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阿狸顿时来了精神,使劲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母亲,专心听她说话。沈璎却好像有点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似的,微微偏开了头。

      “从哪里说起呢?” 母亲迟疑着开了口,“那是一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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