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过去》川的草木流

2、（中）

　　我们来到公园，此时天色还早，公园里有许多散步的人。

　　“多么美丽的一朵花啊。”兰凑近一朵盛开的迎春花，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这种淡淡的香气放在春天最合适了。绿色代表希望，而春天是绿色盛开的季节，迎春花迎接的不止春天，还有希望。”兰在一旁对着那朵迎春花自言自语。老实说，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这里又为何是他所谓的归宿。

　　“但是啊，所谓希望不过是缥缈的东西，所以，你所迎接的也不过是个众所周知的谎言罢了，真是可悲。”兰直起身，朝我走来。

　　“医生，如果今天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说完这句话，还未等我开口，兰便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虽然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感觉很奇怪，但我并没有多问。反正明天做一边全面的检查，就应该能够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来到兰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朝迎春花看去，那一片只有一朵花。除那朵花以外，所有的花都被掐断了，只有那一朵小小的，黄色的，在微风中摇曳的迎春花立在一片绿叶中。

　　“真是奇怪的人。”我边想着边回办公室。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约莫四十来岁的光景，长长的头发杂乱地盘在头上，有几缕落在脸前。她的脸型是有些方的，嘴唇苍白，鼻子倒是还算小巧秀气，但单眼皮遮住了大半个瞳孔，显得整个人很没有什么精神，眉毛也有些稀稀落落的。女人在我面前停下轮椅，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女人刚张开嘴想说什么，一个女护工慌慌张张跑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对不起，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护工道完歉，就推着女人离开了。这时我突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皮被剥开后的清香，环顾四周，我却没有发现正在吃橘子的人。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刚刚的那个女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晚上，我在医院值夜班，与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小护士，她们正各自刷着手机。凌晨一点多，我起身去上厕所。鬼使神差地，我来到了五楼。五楼静悄悄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依次亮起来，我来到兰的房间门口。

　　奇怪，门开着。我走进去，病床上没有兰，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一阵凉风向我吹来，我看见阳台的白色窗帘后站着一个人。

　　“兰！”我抓紧跑到阳台，随手打开阳台上的灯，但电路好像坏了，灯没有发出预料之中的光。兰光着脚站在窗台上，后面的护栏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不见了，风把他面前的窗帘吹得呼呼响，兰面朝我微笑着。

　　“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这里危险，兰，赶快下来！”我忍不住提高音调。但是兰仿佛没有听见，他缓缓张开双臂，然后像是拥抱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真美丽，夜晚。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诗的含义。”

　　“我在悬崖上行走，灵魂却坠向深渊，深渊报我以温暖的怀抱。”

　　“你觉得如何？医生。”兰往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你先下来，到我这里来。”我向前一步。

　　“不，医生，你站在那里就好。”兰又后退了一小步，他的后面已经没有空间了，如果他再退半步，他就要掉下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试图转移兰的注意力。

　　“唯有死亡才是永生。永别了，医生。”说完这句话，兰向后踏出一步，就那么张着双臂，掉了下去。我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阳台上。

　　直到整栋楼都亮起来，楼下迅速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在兰的尸体旁围了一圈，我才反应过来，兰跳楼自杀了，我亲眼看到的。

　　忘了自己怎么来到的楼下，只记得，兰被抬上了担架。

　　我突然记起来，当时，兰并不是自己走下的救护车，也是一模一样的担架，周围一模一样的医生和护士，兰就躺在担架上，血染红了担架上的白布。至于兰为什么被送到精神病医院，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神病医院，而是普通医院的急救中心。那，我又是什么？我不是医生，不是病人，我是谁？！兰又是谁？！

　　“医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被剥开皮的清香，我回过神来。兰正活生生地坐在我的面前，我手中正拿着测试用的调查问卷。

　　“那么继续测试。下一个问题……”的确，现在已经是兰住院的第二天了，此时我正在给他做最后的测试。昨天我值了一晚上的班，就在刚刚不小心睡了过去，如果不是兰提醒我，可能我要一直这么睡下去了。

　　测试很快就完成了，兰的心理没有任何问题，至少从现在的问答结果来看，他的心理完全正常。不过生理上的全面检测结果还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你可以离开了。”我放下手中的问卷，打算过会儿好好的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谢谢，医生，这是送你的橘子。”兰将手中一个已经剥好的橘子放到我面前，然后转身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将橘子吃掉。

　　“如果医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如我们一起去爬山怎么样？”兰不知何时折回来，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

　　“我要睡觉。慢走不送，兰先生。”我趴到桌子上，放弃了吃掉橘子的想法。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胳膊被枕得没有了知觉，我一边活动手脚，一边锁上办公室的门。因为院长安排我只负责兰这一个病人，所以相对于其他医生来说，我要轻松得多。

　　来到马路边上，我无聊地等着绿灯。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医生，我们又见面了。橘子吃了吗？”兰上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我想起被遗忘在办公桌角落的那个被剥好的橘子，尴尬地摇摇头。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兰向马路中间走去。此时对面还是红灯，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跑得飞快。

　　“危险！”我伸手就要去拽住兰，谁知兰一下子加快步伐，让我抓了个空。

　　“我要赶时间，对不起了，医生。”兰回头对我说。就在兰回头的功夫，一辆卡车失控地向兰冲来。我突然想起兰从阳台上跳下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我飞扑向前，把兰推开。

　　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然后是卡车刺耳的刹车声，我只觉得自己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就飞到了空中。

　　“嘭。”我听见自己身体落到马路上的声音，但是我没有任何痛觉，什么也感受不到。我看见有人打急救电话，然后救护车赶来，一群医生和护士围在我身边。我突然想起，当时兰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医生，一样的护士。我努力向周围看去，兰正在人群中看着我。

　　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我就是兰，兰就是我，这里也不是什么医院，而是车祸现场，同事们就是那些围观的人群。但是，人群中那个木然看着我的，跟我有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是谁？他是谁？又是谁从窗台上跳下的？

　　“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永生。”恍惚间，我听见有人跟我说。然后，我就陷入了一片黑暗。